百里争流是想到了小时候的她。
只有想到她,他才能在齐圆面前装模做样。
一定是这样,她很笃定。
风铃里的同心圆,记忆中他反复垂下的眉眼,不知不觉将她承托住了。
那些因他嘴硬而产生的恼怒,被这些小细节吹散了。
想让他开口,也是为了寻求一种确定感。
百里争流在感情中,往好听了说叫谨慎,往难听了说叫怯懦。
总担心他会再次退缩,她很没安全感。
但他心悦她的证据这么多,无端的怀疑,或许只是庸人自扰而已。
这么一想,肩膀轻盈了许多。
可先前齐圆的提醒犹在耳边,陆停漪仍不敢彻底放下心来。
这两天她仔细观察了百里争流,除了脸色比从前更白皙一些,也没瞧出什么异常。
等到了齐领,找个机会问问他?
她暗暗点头,瞥见姜却素白的衣角,眼神又从红裙上划过,她仍不知两人之间的纠葛,可齐圆愿意点醒她,她也乐意投桃报李。
“阿圆,最近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觉得奇怪,好像突然不认识姜却了。”她说得很慢,“我本以为,和他境遇相似,无话不谈,已经足够了解他,但似乎并不是这样……”
这些话是她的肺腑之言,姜却的表白来得太莫名其妙了,之前没有预兆,被她拒绝之后,也不显得难过。
所谓的心悦一定是假的,可那时姜却眼底的认真却做不得假。
很矛盾。
往常熟悉的人,隔了一层雾,她越看越陌生了。
“啊……我没有别的意思!”
齐圆的自尊心特别强,陆停漪生怕提到姜却太刻意,招来她的误会和防备。
“算了,你不用解释。”
从她介入了百里争流和陆停漪那摊破事起,就已经做好了被翻旧账的准备,经过了几年的休养,她也没有年少时那样脆弱易碎了。
想了想,齐圆问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和争流演戏吗?”
同样是敏感的人,陆停漪一早便猜出来了,她耸耸肩:“什么原因都无所谓,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齐圆静了片刻,点点头,“对,过去了。你呢,想找我问什么?”
“我想来打听一下齐领的事,唐领和王领的双头兽,都是领地中人。虽说齐领的状况有些特殊,可我总觉得赵墨行事自有章法,他的规矩不会被轻易打破……”
这两天她琢磨了很多,越想越觉得,把狩猎小队的亲友变成双头兽,在关键时刻动摇他们,太符合赵墨的心计作风了。
至今三个领地,全是小队成员的家乡,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是巧合。
基于此,她甚至开始怀疑桃境也没这么单纯。
从王领回来后,他们赋闲了很久,赵墨来势汹汹,怎么会给她喘息的时间?
杞归之前说过,桃核内他剔除了无关的因果,起初她以为只是去掉了无关人员,如今想来,这话已经给她交了底,他是连无关双头兽都剔除了。
她很想向杞归问清楚,可自从上次交谈后,他陷入沉睡,至今没醒。
很奇怪,自从诅咒松动后,他再也没睡过这么久了。
陆停漪摩挲着冰凉的玉质桃核,她的父亲极有可能是知情人,每次交谈时,总能听到他那头嘈杂的声音。
她在桃核内躲过的双头兽,她的父亲却避不开。
等齐领事了,她一定要好好问问父亲。
又盘了一遍思路,陆停漪越发确定,齐领的双头兽必然与齐圆有关,她说道:“唐领、王领、齐领,总觉得这些不是巧合……阿圆,我不知道你先前的经历是怎样的,你在齐领和什么人关系最近呢?很可能有双头兽的线索。”
陆停漪不知道齐领从前是什么样的。齐圆哑然失笑,果然是被陆主队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从未踏出江东最安全的府邸,外面的腌臜事半点进不了她的耳朵。
过去的齐家领地,是整个江东最出名的地方,甚至不需要打听。
在连成一片的湖面上,一艘艘画舫轻巧地来回穿梭。
风吹过时,带起了长窗轻纱上脂粉的香气,夜幕落下时,尾舱的楼阁上,挂着两盏柔弱的风灯,似乎在向天祈怜。
江东世家贵族,称之为“花船”。
他们甚至说,齐领是一方净土,只有在这里,才能忘记在江东肆虐的兽灾。
没谁在乎所谓的“净土”,是建立在谁的血泪上。
打从记事起,她就背负着重要的使命——好好藏起来,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她懵懂地趴在箱笼的边缘,面前的女人背着光,面容是虚的,早已记不清楚她的样貌。
“圆圆,藏在里面,不准说话,要把耳朵捂上。一旦被人发现,你就再也不能留在我身边了。”
乖乖地点头,盖子扣了下来,她被困在了那一小片黑暗中。
她猜陆停漪肯定不懂那种滋味,一个丁点大的孩子,看不见、听不见,保持着捂耳的姿势,手臂酸胀也不能放下,要撑到箱笼的盖子揭开,光亮透出来,才算解脱。
那么难熬,却是她对“安全”二字的全部理解。
可以藏起来,心里有个盼头,忍耐,再忍耐,然后……会再次看到光,会被她轻轻地抱出来。
相貌上像蒙了一层纱的女人,对她总是温柔的。
只要她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再叫“娘亲”。
有几次,困了太久的她实在是等急了,在箱笼打开时,忍不住叫了“娘”,下一瞬巴掌就落在了嘴上,火辣辣的疼。
“说了多少次了!”尖利的声音直戳鼓膜,“我不是你娘,不是你娘!听不明白吗?以后再也不准叫我娘!”
她又捂住了耳朵:“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泪水流进了张开的嘴角,又苦又涩。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三年。
除了躲在楼阁中,躲在箱笼里,印象最深的,就是趁着四下无人时,趴在长窗上,向外眺望。
只可惜,外面只有和她们一样的花船。
水的那头,还是水,似乎永远也回不到岸上。
直到一把火烧毁了一切。
“走!我叫你滚,听不懂吗?”
她的面目终于清晰了,可表情却格外狰狞,只留下一眼,便折身朝火里奔去。
最终,还是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再后来,陆韧来了,齐领的湖面上,再无花船。
那样大的火势,她不可能活下去。
作恶多端的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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