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安看不到慕茵晚的魂体,眼中只有慕茵晚干枯的身躯,他不知道慕茵晚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只是本能地冲上去抱住她。
慕茵晚动作一顿,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竹青趁此机会冲上去将她另一半白色魂魄使劲拉回来。
她的魂体被吸收大半,现在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
白色魂体刚刚被强行融合的一刹那,受到了一大波记忆冲击,恍惚中好像看到沈青安在她病榻前与其他女子缠绵的景象。
可沈青安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她魂体受损神思不属,下意识跟着竹青远离了那让她痛苦的根源。
被做成尸傀的另一半魂体很快反应过来,她眼神一凛猛地推开沈青安,立刻朝他心脏位置攻去。
“沈城主快躲开。”
沈青安直直站着没有躲闪。
他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慕茵晚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一定是他的错,是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妻子。
阿晚想要他的命。
那他就该去死。
“沈青安还不能死。”
回过神的魇妖飞快冲向黑色魂体,重新控制住她的尸身。
手掌堪堪停留在沈青安胸口前。
沈青安愣愣看着停住动作的慕茵晚,他看不见慕茵晚的魂魄,但他能看到魇化后的忆蠹妖。
慕茵晚的身体明显是被那一团黑气所控制。
那团黑气给他的感觉像极了那个叫他心中控制不住泛起杀意的妻子。
沈青安思绪瞬间冷静下来。
他好似明白了什么。
“阿晚身死,我记忆恍惚都是因为你。”
魇妖还在控制慕茵晚的尸身试图跟他解释,“夫君你在说什么呢,我好好站在这里,活得好好的。”
她依然不肯放弃从沈青安这里拿到灵花,“只要你把雪汐花给我,我很快就会好起来。”
沈青安喃喃:“雪汐花……”
“呵呵……”他捂着脸低声笑起来,“原来是因为雪汐花。”
沈青安折身回房提剑冲出来,剑尖直直刺向慕茵晚尸身头顶的黑气。
可惜他只是个稍微习过武的普通人,对魇妖完全造成不了任何伤害,魇妖一个闪身就躲过了他的攻击。
慕茵晚的尸身被她控制着做出哭泣的动作,“夫君为何对我出手,你好狠的心。”
“住口。”沈青安咬牙恨道:“不许用她的声音说话,给我从阿晚身上滚下来。”
他剑招凌乱更是碰不到魇妖半点,魇妖控制着慕茵晚的尸身轻飘飘就躲了过去,甚至不停激怒戏耍于他。
“都是你的错,你若是早点把雪汐花给我,你妻子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你这个小偷,我辛苦守着灵花好几年,不过离开一会儿,你就摘走了我的花,我只是来拿回我的东西。”
“全都是你的错。”
沈青安眼神痛苦,情绪逐渐变得崩溃。
竹青赶紧对着落月道:“夫君快帮忙呀。”
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落月这才开始动手,他几步来到魇妖面前,使全力压制住魇妖的力量,一把抓住她那团黑气一般的身体,连同慕茵晚的尸身一起扔进玉京昭布置好的阵法中。
玉京昭见状立马将最后一张符扔向阵法上空,大喊道:“大家快让开,千万不要踏入阵法范围。”
他闪身退开,顺便把想要冲过去的沈青安一起往后拉。
魇妖冷笑,“尸傀不惧阵法,你想用阵法控制住我,真是可笑。”
她话刚说完,一股莫名的强大无比的力量猛然施加在她身上,哪怕是被炼制成了尸傀的慕茵晚尸身都无法抵挡那股力量,直接被压得跪倒在地,强撑了片刻,整个身体都被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了半点。
魇妖同样动弹不得,几乎被压得摊成一张饼状,她不可置信道:“不可能,这是什么阵法?”
玉京昭靠近两步,小心着没走近阵法范围,他双手叉腰得以一笑:“如何,这滋味不好受吧。”
“这可是我师妹自创的敌我不分符,管你是妖是魔,哪怕化身修士来了,踏入阵法内都只有好好躺着份。”
这符这么厉害?
落月试探着往里伸进一只手,一股不容忽视的莫名力量猛地拉扯着他的手直直往下坠。
像是手上被放了一座大山,哪怕再强大的妖,也不可能一只手托住一座大山。
落月瞬间就被拉扯得半跪在地上。
竹青吓了一跳,急忙走过使劲帮他把手拉出阵法。
“夫君你没听玉道友说这符敌我不分?好端端的你把手伸进去做什么?还好没受伤。”
落月面无表情起身,把脱臼的手重新接回去。
扭头看向玉京昭,“这是什么符?”
玉京昭摸着后脑,讪讪一笑:“我师妹说这叫重力符。”
竹青惊呼:“重力符!!”
她目光烁烁地看向玉京昭,“敢问玉道友的师妹所在何处?”
玉京昭:“自然在宗门待得好好的,竹青道友问我师妹作何?”
竹青两眼放光,看玉京昭的眼神瞬间亲切起来,“玉道友,回到青墟后,可以介绍师妹给我认识认识吗?”
那可是疑似老乡的存在。
玉京昭笑道:“当然可以,你们随我一起回宗门便是,如果愿意,你们还能一起拜入我师尊门下。”
落月忽然指着阵法中的尸体道:“她怎么办?”
玉京昭看过去,脸色一变,“糟了,阵法内灵气断绝,魇妖压制不住慕茵晚体内的浊气,她的尸身撑不住了。”
慕茵晚的尸身从头顶开始一点点出现裂痕,黑色的浊气开始从裂痕里不断往外冒。
玉京昭果断道:“不能让浊气跑出来。”他提起剑,想了想把剑递给落月道:“落月道友你修为比我高,等下我撤下阵法,魇妖没那么快恢复,麻烦你趁她们未反应过来时,杀了尸傀。”
“我的剑上附着天地间的浩然正气,只要刺中尸傀的心脏,她便会自行消散。”
竹青看着地上一寸寸裂开的慕茵晚,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那慕茵晚的魂魄怎么办?”
玉京昭叹气,“没办法了,她体内的魂魄与浊气牵连太深,已经无法将魂魄剥离出来,好在她还剩一半魂魄,仔细养养不影响转世。”
沈青安提着剑走到他们前方站定,“我不会让你们伤害我夫人的。”
玉京昭一拍脑门,竟然把慕茵晚的夫君给忘了,当着人家的面讨论杀死他的夫人是不太好,虽然他的夫人早已死去,现在要看她再死一次也挺难受的。
玉京昭把求救的目光放到竹青身上。
“这要怎么办?”
他以前随师门一同下山除妖,大多是收到宗门管辖范围内凡人的求救,哪怕是被魇化的家人,青墟的凡人都知道事情轻重,并不会拦着他们击杀被浊气腐蚀的人。
可凡尘界理应不会出现妖魔,更不可能凝聚出浊气,凡尘的人甚至很少知道界外还有其它世界的存在,他们本就该过平凡普通的生活,不被外界打扰。
这还是玉京昭第一次遇到凡人的阻拦,他若执意动手还得担心伤了沈青安,伤了凡人要沾因果的,他实在不想回到青墟就被雷劈。
落月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他对除妖不感兴趣,浊气就算污染了整个凡尘界也与他无关,若不是竹青对城主府的事好奇,他一开始就能强逼着沈青安把雪汐花送给他。
落月看一眼警惕站在他们身前的沈青安,提议道:“不如我把他打晕,我们再杀了那只尸傀。”
竹青尴尬地拉拉他衣摆,“夫君,他都听到了。”
“不如让我来吧。”
魂体暗淡不少的慕茵晚走到沈青安身旁,她变成鬼魂后,对各种气息的感应变强了许多,她很清楚不断从她尸体中冒出的黑气是一种很恐怖的存在,刚刚被身体强行吸收时,她不仅感到痛苦,还多出很多的渴望,疯狂的想要把面前的人全杀光。
不难想象,若是这些浊气跑出去,如玉京昭所说感染全城的人,会是怎样一个人间炼狱。
她看向竹青诚恳发问:“竹青姑娘,可有办法让青安看到我?”
竹青惊讶道:“你记起我们了?”
慕茵晚点头,“是,刚开始与身体融合时我就全想起来了。”
或许是她被早早分离出身体,逃到府外,没有日日经历那些苦痛记忆,她哪怕接受了被强行植入的记忆,也比被困身体的那一半魂魄多了几分清醒。
心中时不时仍会控制不止的涌出些许怨恨,可她能分清那些记忆都是假的,能够控制住自己的行为。
青安与她都是受害者,都很痛苦,她又怎么忍心去责怪他。
慕茵晚对竹青道:“让我来劝劝他吧,他看到我后会理解的。”
“城中百姓不该因我们的纠葛受苦。”
“行。”玉京昭松了口气,还好慕茵晚还留下一半魂魄在外,不至于彻底魂飞魄散,他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枚玉佩,“我可以帮你。”
玉京昭拿着玉佩走到满脸警惕的沈青安面前,将玉佩递给他,“你夫人还在你身边,拿着玉佩滴一滴血在上面你就能看到她。”
“她有话对你说。”
沈青安浑身一震,他哪怕再难以置信也知道他的夫人已经死了。
他护在身后的只是慕茵晚的尸身。
是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夫人。
沈青安不敢相信玉京昭的话,怕这些人趁机伤害慕茵晚,又忍不住想,或许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或许阿晚真的还在他身边。
沈青安茫然的环顾四周,试图找到慕茵晚存在的痕迹。
一阵微风忽然吹过发梢,沈青安一怔。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玉京昭手中的玉佩,按照他说的,指尖在剑身上一划,将血滴在玉佩上。
玉佩灵光闪现一瞬,沈青安只觉眼前一黑,紧接着眼中的世界似乎都变得不太一样。
“青安。”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青安不可置信地往旁边看去,一眼看到站在身旁的慕茵晚。
不是幻觉,是真实站着的慕茵晚,虽还是病弱的模样至少不像尸身那般枯朽,仿佛还好好活在这个世间。
双眼瞬间落下泪来,“阿晚……”
他双手抬起又放下,不敢触碰慕茵晚,生怕自己一个举动就让慕茵晚从此消失不见。
慕茵晚上前一步,手虚虚抚上沈青安脸颊,“青安,我已经死了,可我身体里还有很多不好的东西。”
“不能将那些东西放出去祸害百姓。”
“毁了我的尸首吧。”
沈青安痛苦地捂着脸,“阿晚,是我害死了你。”
“若不是我执意寻回灵花,就不会引来妖怪,害你如此痛苦。”
“怎么会是你的错。”慕茵晚笑着安慰他,“人间会出现妖怪是我们都想不到的。”
“多亏了你带回的灵花,我在府外游荡时,被体内的灵花护得很好。”
只是一瓣花瓣就有如此效果,不难想象,若她当初服用完所有花瓣,现在定能拥有一具活蹦乱跳的身体。
只叹一句,造化弄人。
沈青安问:“尸身被毁,你还会在吗?”
慕茵晚笑着点头,“当然会。”
“青安,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沈青安吐出一口气,直起身看向玉京昭,“仙长,将剑给我吧。”他脸上浮现一抹决绝,“我亲自动手。”
慕茵晚惊道:“青安!”
沈青安恳求般看向她,“阿晚,让我来吧。”
玉京昭叹了口气,“何必呢。”他把剑递给沈青安提醒道:“她尸身内另一半魂魄恨极了你,待我解开阵法,不想受伤的话,你切记立刻把剑刺入她的心脏。”
沈青安颤抖着接过灵剑,“我知道了。”
玉京昭掐诀正要撤去阵法,忽然奇怪的“咦”了一声。
只见魇妖不知何时强撑着爬上慕茵晚尸身,一点点把自己覆在慕茵晚身上,减缓了她身体的碎裂。
阵法下灵气断绝,魇妖体内的封印也随之碎裂,瞬间发现自己的记忆被篡改过,她也恢复了原本的记忆。
原来,她想要雪汐花并不是因为心爱之人。
从来都没有什么等着她去救的心上人。
她想要救的一直都是她的好朋友,给她取名的朋友。
魇妖拼尽全力将慕茵晚的尸身全护进自己身躯中,不敢相信的喃喃:“不可能的,怎么会这样?”
“我没想过害你们的,我只是想要得到剩下的花枝而已,我没想害死你的。”
“我明明,我明明就是为了救你的。”
竹青听到她这么说,忽然有了个不好的猜测。
记忆幻境中,魇妖口中的朋友,不会就是慕茵晚吧。
忆蠹是青墟一只在普通不过的妖,因为寿命短暂太过无害,甚至没有修士会费力将她抓进锁妖塔,当然她也不敢常常靠近修士,虽然他们的记忆都特别美味,她只有在馋得厉害的时候,偷偷吃一点路过修士的记忆。
她也不知为何,她不过是一如既往四处游走想找点好吃的记忆,周遭忽然一阵剧烈震动,再然后她就出现在凡尘界。
凡尘与青墟有结界在,结界外守着非常多的修士,他们一个指头就能碾碎她,忆蠹不敢穿透结界回青墟,那些修士也不可能为了小小一直忆蠹就打开结界放她回去。
忆蠹就是如此弱小,弱小到哪怕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凡尘,修士也懒得理会。
忆蠹想着自己也没几年可活了,不如好好逛逛凡尘界。
她来到京都,顺着美味的气息出现在一个宅邸内院,那味道太好闻,她一时没注意在人前显了形。
“小姐这是什么?”一道少女的惊呼传来。
忆蠹看过去,是一个着青衣头上环着两个小髻的小姑娘,手里正拿着一根树枝往她身上戳。
忆蠹怕自己吓到小姑娘,赶紧出声解释:“你们别害怕,我不是坏妖,不会伤害你们的。”
“妖怪!”小姑娘立马扔了树枝,吓得躲到刚走过来的粉衣姑娘身后,下一瞬又急忙跳出来拦在她身前,“小姐它会说话,它是妖怪。”
“我保护小姐,小姐你快跑。”
面前的两个小姑娘都是十几岁的样子,忆蠹见自己还是吓到了她们,懊恼地把自己往角落里又藏了藏,小心翼翼道:“我真的不会害人,你们别怕。”
粉衣小姑娘轻轻推开小丫鬟,“筱筱,它看起来不会伤害我们。”
“没想到世上真的会有妖。”
慕茵晚惊奇地看向忆蠹,莫名觉得这只小妖怪反而要更怕她们一点,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小妖怪,你来我院里想做什么?”她假装威胁道:“不说实话的话我就找道士来将你收了。”
忆蠹怕的不行,她不知道凡尘道士能不能收了她,但天道向来偏爱人类,没准凡尘也有能修道的人存在。
她急忙道:“我说我说。”
“我就是闻到这里有很香的味道,想来偷吃点东西。”
筱筱吓得一颤,“你不会是要吃人肉吧。”
“小姐我们快去找护国寺的方丈把它收了吧。”
“不不不。”忆蠹赶紧解释:“我不吃人肉,我吃人的回忆,尤其那些快乐美妙的回忆最为好吃。”
“食人记忆的妖。”慕茵晚若有所思道:“若我的记忆被你吃了,我还会有那段记忆吗?”
“不刻意吞吃记忆的话对你不会有伤害的。”
忆蠹道:“不如你回忆一段美好的记忆,我吃给你看。”
慕茵晚将信将疑,她默默回忆起幼时在院中玩耍的记忆,若这段记忆丢了对她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她对忆蠹说:“你吃吧。”
忆蠹便将她此刻回忆的画面吞吃干净,虽然没有一开始闻到的味道香,但也很好吃。
慕茵晚只觉得一阵怅然若失,记忆还在,只是刚刚回忆时的感受消失了。
枯燥的生活,好像又多出一丝新意。
她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筱筱,我们养一只小妖怪吧。”
忆蠹就这么在慕茵晚院中住了下来,慕茵晚时不时会回忆一些美好的记忆给她吃,她则是将自己在青墟界的见闻一点点讲给慕茵晚和筱筱听。
筱筱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你们那里的人真的都会飞,还会法术,还能长生不老!”
忆蠹:“修为高的都能做到,但青墟界也生活着很多与你们差不多的凡人。”
筱筱憧憬道:“小姐,如果我们也能在青墟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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