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散发着微微银光的白发少年安静坐在黑暗里,双手双脚被镣铐牢牢锁住,手腕脚踝不知从何时开始被磨得血肉模糊,长长的锁链一路延伸到光柱阵眼处。
一缕微风吹过,少年脸侧松散的小辫被吹散,发丝落在两根穿透琵琶骨的锁链上,粘稠的血液不仅染红了白发,还顺着锁链一滴一滴碎落在地。
竹青控制不住地往后瑟缩一下,怎么都想不到,本以为是保护阵眼的锁链,原来全是为了禁锢住面前少年的存在。
锁链封住他的修为,使他的灵力不断外泄,且无法治疗伤势,连简单的止血都做不到,难怪他会去水潭里打滚,难怪他藏着不让她看他的伤口。
这个人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值得以锁妖塔阵眼为引也要困住他?
他真正的实力又该有多强?哪怕被刺穿琵琶骨,杀几只妖都跟玩儿一样。
她真的要带这么个不明身份的妖离开锁妖塔吗?
落月有一双如冰晶般泛着蓝意,又如月光般皎洁好看的眼眸。
这双眼眸仿佛看不到女孩的退缩,他眨眨眼,支起一条腿戴着镣铐的一只手撑着下巴,对竹青笑得十分好看。
“破坏掉锁链,触碰阵眼,就有机会传送出去。”
他将另一只手递到竹青面前,唇角上扬,“阿竹帮我把手砍了锁链就会失去效用。”
竹青望着面前修长漂亮的手,两眼呆滞。
人言否?
少年的话还在继续,如恶魔低语,“再将双脚也砍掉,碎掉两节骨头,阿竹就能拿到阵眼离开锁妖塔。”
竹青听得头皮发麻。
停之停之。
她还想活着离开锁妖塔。
“打住打住。”竹青抓住他的手,小心翼翼给他放回身侧,抬手想拍拍他的肩,两条穿过琵琶骨的锁链格外刺眼,她怕扯到他的伤口,转为拍拍他的头。
跟拍小狗似的。
“说归说,闹归闹。夫君咱不拿身体开玩笑。”
头上的触感轻轻的,那力道却好似重得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空洞的胸膛传来不存在的跳动声。
她是认真的,她不打算对他动手。
明明上一刻她害怕得退缩了,现在却又对他露出令人烦躁的笑。
落月慢慢放平嘴角,幽暗的眼眸紧紧盯着她,语带诱惑,“阿竹不是很想出去吗?动手吧,我们很快就能出去。”
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需要通过伤害他人,就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面前的人却加重力道拍了一下他的头,“叽里咕噜瞎说什么呢。”
“断手断脚的,听着都疼。”竹青边说着边忍不住搓搓自己手腕,她四肢都开始幻痛了。
落月把一捋头发绕在指尖玩,他歪着头笑道:“恢复修为后,我很快就能把手脚接好。”
“那也不行。”竹青一口回绝,她自认为不是什么大好人,但也绝对做不出为了出去就断人手脚的事。
她又看看落月血肉模糊的伤口,顿觉那些镣铐锁链分外碍眼。
“夫君你身上一直戴着镣铐也不是个事,我们得想办法把这些镣铐摘了。”
她絮絮叨叨着:“恢复修为后你要赶紧把伤口治好。”
“多疼啊。”竹青“嘶嘶”吸着气,她都替他疼。
转过头不忍再看,竹青顺着锁链看向尽头被锁链围绕的白珠。
看来还得从阵眼处解决。
落月静静看着研究着他身上镣铐的竹青,隐去眼中的茫然与不解。
他垂下眼眸,低声笑了一下,抬手握住一根锁链,用力一扯。
竹青还在研究着远处的阵眼。
“咔嚓——”一声,她甚至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滴血滴溅到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丝的温热。
猛然回过头,竹青惊叫:“夫君你在做什么?!”
落月随意将锁链扔在一旁,失去作用的锁链很快消失在原地,连带着光柱内环绕着白珠的锁链也少了一根。
“在做一个更简单的选择。”
看到竹青脸上沾到血渍,他甚至有闲心用袖子替她将血渍擦干净。
正如刚见面,竹青替他擦干净手上血污一样。
竹青呆愣愣的。
原来他不是吓唬她。
骨头他是真碎。
有手。
他是真会砍啊。
眼看着他要扯断第二根锁链,竹青终于回过神来,拿出摁住发疯般哈士奇的劲,死死摁住他还在动作的手。
“夫君。”她咬牙切齿,“你发什么疯。”
合着她刚才那番话白说了。
竹青猛地扒开他的衣领,一眼看到他左琵琶骨处一片血肉模糊,碎肉上粘连着点点细碎白骨。
更叫人震惊的是他左胸口处,空荡荡只余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同样的血肉模糊,隐约能看到顶替心脏工作的是一颗金灿灿的妖丹。
两个伤口都止不住的渗血。
自带清洁阵法的法衣完全赶不上他流血的速度,被鲜血染红大半。
竹青目瞪口呆。
这人好能活。
可看着看着她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满脑子都是:
疼。
好疼。
得给他止血才行。
竹青连忙调动身体里不算多的妖力,不停输送到他伤口处,可惜一点效果都没有。
落月眨眨眼,眼中又露出茫然与不解。
看着她焦急的动作与微红的眼眶,那种想让她哭,又不想见到她哭的烦躁感又出现了。
他拦住竹青的动作,“阿竹,流点血而已,等我破坏完锁链,我们就能出去了。”
竹青听不下了,“闭嘴吧你。”
“若是你非要用这种方法,我宁愿不出去。”
落月眼前一亮。
竹青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不许说话。”
接连被她吼了两句,落月也有了脾气,双手环胸转过身去,暗自生闷气。
竹青张张嘴,看到他仍在渗血的伤口,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夫君是个大笨蛋。”
落月回过头,皱眉不满道:“我不是。”
“你就是。”
“夫君你就是那种下雨都不知道往家跑的笨蛋。”
确实如此。
落月没有反驳而是点点头道:“我没有家。”
竹青:……
都说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可现在,她真的忍不住有点心疼他。
竹青噌噌靠过去,“怎么会没有。”
她拍拍自己胸脯,“夫君你忘了?我可是你的未婚妻。”她朝落月眨眨眼,“有我的地方就是家呀。”
“要是下雨你就来找我。”
竹青漂亮的眼睛闪烁着星光,她笑着说:“我给你撑伞,带你回家啊。”
落月眼睫轻眨,愣愣看着她,低声喃喃:“有阿竹的地方就是家……”
“如果……”落月抿抿唇,“如果我死了。”
“你还会不会带着我的遗产改嫁?”
竹青面无表情,“你还是闭嘴吧。”
*
说归说,落月身上的镣铐依然得想办法解掉。
竹青想起刚刚听到的话,跟他商量。
“不是说没被浊气侵蚀过的妖可以靠近光柱?”
她靠过去抓着落月的手,晃了晃,“夫君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我去想办法解开锁链就立马回来找你。”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竹青叉腰反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得坐着好好休息。”
落月抿唇,别扭地转过头,“何必那么麻烦,明明我扯断锁链更快。”
“夫君。”竹青板着脸,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直视那双冰蓝眼眸,认真强调“你不能总这么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你不会疼吗?”
落月:“不疼。”他眼睑低垂,“习惯了。”
比这更痛的事,他经历了不知多少。
有意识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疼痛,他的身体早已变得麻木,对疼痛的感知并不灵敏。
哪怕扯碎自己的骨头,都没叫他皱一下眉。
竹青一下子泄了气,她俯身轻轻抱住落月,特意避开他的伤口,“夫君你要说疼呀。”
她告诉他:“以后你疼了要告诉我,难过要告诉我,我会心疼你。”
“然后我就会像现在这样,哄哄你,抱抱你。”
落月抿抿唇没说话,空荡荡的胸口又有莫名热意不断涌出来,令人不知所措又无比眷恋。
考虑到他还在流血的伤口,竹青很快放开他,“那我走了。”
落月反拉住她的手,“还缺一样东西。”
他一手拉着竹青,另一手掐诀引出一滴鲜血落入她手心,鲜血触碰到温热的掌心,立马化为一颗晶莹剔透的红珠。
“这是什么?”
“心头血,也是阵眼的钥匙”
竹青下意识好奇问:“没有心脏也能有心头血?”
落月嫌弃的“啧”了一声,“不是我的。”
趁竹青不注意,他飞快拔下一片手臂上的银鳞,递给她,“这鳞片可以保护你,路上的妖魔不敢近你的身。”
对上竹青闪动着怒火的眼眸后,他很快学以致用,眨了眨眼,学着她之前那种可怜巴巴的样子,将开始渗血的手臂举到竹青面前,可怜兮兮道:“阿竹,我疼。”
竹青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忍住骂他的冲动,低头对着他的伤口轻轻吹几口气,拿起鳞片就要走。
“阿竹。”落月不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还会回来找我的对吧。”
竹青一转头就看到一身染血的白发少年可怜兮兮的缩在石头下,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做戏还是真的可怜。
她俯身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吻,“我们是未婚夫妻,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
落月脸上的鳞片又控制不住地开始往胸口处蔓延,他捂住脸,把自己藏在臂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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