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越抬起染血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暗红色的裂隙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缓缓撕裂开来，露出里面翻涌的黑色雾霭。
鬼域之门洞开的瞬间，阴冷的风裹挟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踉跄着迈了进去，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留下暗红的印记。
周围的鬼域景象在她模糊的视线中晃动——枯萎的老树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枝桠如枯骨般朝天伸展；远处游荡的魑魅发出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是风吹过空谷的回声。
红衣女子正倚在一棵枯树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缕幽蓝色的鬼火。
听见动静，她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大当家步履艰难，手指往下滴着血脸色苍白得像鬼域上空那轮永不坠落的冷月。
“大当家！”红衣女子惊呼出声，手中的鬼火啪得熄灭。
她飞身迎了上去，脚下的枯叶被气浪掀起又落下，“您这是怎么了？”
她赶紧伸出手，扶住芊越的胳膊。
触手之处一片湿冷黏腻，是血。
红衣女子的心猛地揪紧了。
芊越借着她的力稳住身形，扯了扯嘴角，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厌烦：“别提了，一堆糟心事。”
她顿了顿，声音有气无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扶我进去，替我疗伤。”
“是。”
红衣女子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将芊越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将她引向那栋隐在暗色中的楼阁。
楼内点着几盏长明灯，幽蓝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红衣女子将芊越安置在蒲团上，自己盘膝坐于她身后，双手抵住她后心，运起功力。
温热的内力如涓涓细流涌入芊越体内，她苍白的面容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红衣女子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大当家体内的经脉受损程度远超她的想象，五脏六腑都有了移位之象，大当家这是经历了什么？
“大当家，你怎么伤成这样？”
她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和一丝愤怒，“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与你无关。”
芊越眼也不睁，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沉默片刻，她话锋一转，“我离开这段日子，可有发生什么事？”
闻言，红衣女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瞬，目光游移，嘴唇嗫嚅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前几天来了一对男女，我本来想煮了吃了......大伙也很久没有开过荤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底气明显不足。
她心虚地抬起眼皮，偷偷觑了芊越的侧脸一眼——大当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闭着眼睛，像一尊冰冷的玉雕。
红衣女子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知道芊越不许他们随便吃人，可她实在是饿极了，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尝到活人血肉是什么滋味了。
而那两个倒霉鬼偏偏就好死不死地闯了进来，像猎物自己跳进了锅里，她怎么可能忍得住？
她沉默了好半晌，见芊越始终没有反应，既没有发怒也没有追问，这沉默反而比厉声斥责更让她心慌。
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可惜被他们跑了。”
话音刚落，芊越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映着幽蓝的灯火，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哦？跑了？”她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和难以置信，“两个凡人，居然能从你们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跑了？”
红衣女子的脸腾地烧了起来，难堪和窘迫交织在一起，让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捏得发白。
“怎么跑的？”
芊越又问，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敷衍的审问意味。
红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本来我都抓住那个男子了，可那女子，居然会幻术。”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后怕：“而且，她居然在鬼域之外隔空施展了幻术，实力深不可测啊。”
她重新抬手抵住芊越的后背，继续运功，内力的暖光在掌心流转明灭。
她接着说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困惑：“那男子看着普普通通，像个凡人，我本来都把他迷晕了，都到嘴边了......”
她舔了舔嘴唇，仿佛还在回味那近在咫尺却最终溜走的美味，随即又打了个寒颤，声音低了下去：
“可谁成想他突然醒了，还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特别凶。”
那一幕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悸——
那个前一刻还软绵绵地躺在榻上、任人宰割的年轻男子，忽然睁开眼，周身散发出强烈的阵阵森气。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像是一头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眼中的凶光让她这个见惯了杀戮的鬼域二当家都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芊越听着她的描述，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那日在皇宫，他也是这样——
上一刻还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下一刻忽然发狂，眼中血光大盛，周身的温和气息在一瞬间化为暴戾的煞气，像变了一个人。
莫烟启？
她眯起眼睛，试探着问道：“那男子，是不是生得很好看，颈上挂着一条奇怪的吊坠？”
红衣女子歪着头回忆了一下，神情不确定：“确实生得好看，那张脸，想忘都难......”
她顿了顿，皱起眉头，“但是吊坠......我没仔细看，光顾着看他脖子好不好咬了，不记得有没有吊坠。”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主意，眼睛一亮，朝虚空中唤了一声：“阿润。”
话音刚落，两人身旁的空气如水波般荡漾起来，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从暗处浮现——
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最后是衣袍的褶皱，像是一幅画被一笔一笔地描摹出来。
那人影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恭敬：“二当家。”
红衣女子吩咐道：“大当家要看前几日你化形的那个男子长什么样子，你再变一次给大当家看看。”
“是。”阿润应得干脆利落。
他站起身来，后退一步，周身的气息开始涌动变幻。
骨骼发出细碎的咔咔声，身材拔高了几分；面部的轮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重塑，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一点一点地改变。
片刻之后，站在那里的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身姿修长挺拔，眉目清俊如画，正是莫烟启的模样。
芊越的瞳孔猛然一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
这不就是莫烟启嘛！
她的心念流转，一个结论迅速在脑海中成形。
那么，沪嘉口中那个幻术深不可测的女子，岂不就是......
封栩栩？
芊越的指尖微微收紧，捏住了自己的袖口。
真是好手段啊，她在那几个人身边潜伏了那么久，自己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手段。
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满嘴跑火车的丫头，背地里竟藏了这样一身深不可测的本事。
这个封栩栩，不简单呀。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灵枢仙草在封栩栩身上，若是前几日被沪嘉他们得了手，那东西现在还在不在都两说了。
毕竟对这群饿疯了的家伙来说，灵枢仙草大概也就是个味道奇怪点的配菜。
她收回思绪，看向红衣女子，语气郑重起来：“沪嘉，以后碰到这两个人，绕着走。”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补充道：“他们对我有大用。而且——”
她扫了沪嘉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们，也不是你们这群喽啰能对付得了的。”
闻言，沪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又不好发作。
她咬着下唇，将那口憋屈气硬生生咽了下去，低下脑袋，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闷闷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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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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