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树冻折,物迹尽隐,窗外凛风吹,那白日点亮的暖烛下,纪知宜又连番画了好些个他。
可是一连两三日,任凭她如何去与玉佩许愿,如何将他画得这样那样,那夜的眼睛总是没有再活过来。
她还有许多问题没问他呢。
纪知宜不甘心,缓缓摩挲着鹿形玉佩,低下头说话时,钗环撞出细碎的声响,“你显显灵,让他再来一次吧。”
关于这枚玉佩,纪知宜为它想了不少理由,或是认为天命使然,是老天爷在帮自己。
也或是这玉佩出自玄机之手,他常窥探天机,说不定身怀技艺,这玉佩在他那里浸染过,这才有了灵气。
半晌过去,期待中的灼热感没有袭来,画像上的隽逸郎君也没有动静。
纪知宜有些落寞地叹了口气。
去找玄机?
这个念头在脑海一瞬而过,纪知宜很快阖眼摇头。
不妥,那日玄机已经看出自己不对劲了,再说若是玄机不知道这玉佩会有此等变化,借故要将玉佩从她手中要回去呢?
纪知宜折腰趴在案上,拿指头轻轻点着画像,“你说说你,究竟是人是鬼?若是人,你怕是被我吓坏了。若是鬼,你倒是再来呀!”
其实先前纪知宜有十二分的笃定,认为他是人。
但上回他忽然出现在画上,便为这个念头平添了几分荒诞。想到前世在刑地捡到他的画像,他瞧着还不到三十的模样。
她重生回十年前,回到了十八岁,若他是人,那定然也跟着年轻了,也一定是斯斯文文的小郎君。
纪知宜想,她认得他,他却不认得她呀!他若是人,能附在画上听见她说话,看见她的模样,无论他拥有了什么机遇,于他而言这件事简直太过离奇了。
不过她又想着连自己都能重活一次,他能有奇遇也说得过去了,这样的推断很快又被掀翻。
心里那股觉得他是阴魂的感觉愈发浓重,纪知宜眨了眨眼,蓦地坐直了身子,骇目圆瞪,“老天不会给我安排了什么人鬼情未了的坎坷吧!”
还有一事,不管他是人是鬼,他没承认自己在岭南,那嘉玄可就白跑一趟了。
赶巧茴鸢笑吟吟过来,趴在窗外,“娘子,郎主回来了,夫人叫你去用午食呢!”
纪知宜问,“嘉玄可有寄信来,说到了哪里?”
茴鸢说有,“我才往驿站去过呢,喏,嘉玄给娘子的信。”
将信接来拆开,纪知宜迅速扫过,嘉玄快马加鞭,已经快进岭南道了。只是岭南道偌大,尚且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寻,遂写信回来问问。
纪知宜想到自己先前只说叫他往岭南,的确有些着急冒进了。
她颇显心虚,将信折起来,预备先回信叫嘉玄在原地待命,待她摸清事实后,再考虑是叫嘉玄折返长安,还是继续寻他。
茴鸢抬手将她侧脸一绺碎发挽去耳后,笑道:“娘子快些去失花苑吧,夫人与郎主等着呢。”
纪知宜起身往外走,握着手心的玉佩,没忍住又回眸看向案上堆叠成一团的画。
慢慢来吧,有一便有二,她总有再等到他的那一日。
老天呢,大约爱与这个女孩儿开玩笑,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商叙就因午憩而到了她的身边,只是这一次不再附于画像,而是与以往一般。
少年平静睁开眼,看她素手撩开珠帘,款款行来,穿着雪青色夹缬襦裙,梳着双环望仙髻,双蝶钗簪于两侧,走起路来轻盈灵动,漂亮得让人一时挪移不开目光。
自从确定她是人后,商叙对这光怪陆离的事情就愈发能接受了。
他半晌没眨眼,略带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旋即不受控地往下落,看她在天光与烛火映照下......那露在外面的一些肌肤,从半截粉颈到白皙腕子,再到如葱段般的手指,益发能为她是活人而添上理由。
“娘子快些,如今天冷,别叫午食冷啦!”
小娘子弯了弯唇,“知道了!”
她这一动,商叙像被根无形的绳索拽住,拽动了他一双脚,缓缓跟着她往外走。
光束照在纪知宜脸上,俏生生的模样,面色红润,唇不点自红。一路不少家仆止步行礼,待到失花苑,便见纪仕明与梅夫人正在布菜。
见了她,纪仕明忙招手,“怡姝快来,今日你阿娘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金铃炙与葱醋鸡。”
纪知宜上前接了纪仕明递来的箸儿,“多谢阿耶。”
“就说你们父女之间哪有什么掀不过去的,怡姝,前几日大祀,你阿耶忙得脚不沾地,大酺的日子也捱到了现在,你阿耶连着有三日休沐呢。你先不是还缠着阿娘说,要阿耶多陪陪你么?”梅夫人噙笑指了指一旁胡榻上的东西。
“看看,圣人赏的东西,口脂,历日,还有许多新奇小玩意儿,你阿耶全都惦记着给你。”
能进皇城,那便是长安的官员?商叙打量的目光落在纪仕明脸上,奈何离开长安太久,他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纪知宜象征性看了看胡榻上的东西,闪避的眼里遮掩着情绪,只道:“阿娘,我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要再说这些拿我打趣。”
这话虽隐有撒娇之意,纪仕明听着却刺耳。
大姑娘怎么啦?出嫁的女儿还有回家向父亲撒娇卖乖的,难不成是女儿还在怪他太忙?
纪仕明夹了块葱醋鸡搁进纪知宜碗中,道:“这三日,阿耶哪儿也不去,就在家中陪怡姝,可好?”
纪知宜浓睫微颤,实在做不到如前世那般与他亲近,沉默了好一会儿,忽道:“阿耶身为中书省的长官,既得空,又怎么好在家荒废时间?赏梅宴那日,我在喻家可是亲眼见到喻伯父的书案上摆了不少公文,可见喻伯父心系朝廷,阿耶也不想被喻伯父压了一头吧?”
若是从前,这样激一激纪仕明,他定是连饭都不吃,火急火燎就往书房去了。
可近来纪知宜不温不火的态度令他深感难受,纪仕明略一忖度,摆了摆手,“无妨,阿耶不与他相较高下,还是陪你更重要。”
纪知宜不说话了,跟着用了些菜。
那桌上摆着铜锅,煮沸的汤底冒着丝丝白雾,所谓烟火人间不过如此,大抵长安许多的百姓也是这般,外面风声簌簌,屋内高汤煮佳肴。
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纪仕明不免想到一事。
他虽不想再在纪知宜面前提起贺兰家,却想着她仍有知情的权利,“贺兰信被贬一阵了,这些日子不安分,总闹着上疏奏冤,我想着,此事你虽是受害的那一方,但架不住人心叵测,一朝从云端跌入泥里,贺兰家若记恨起来,未必不会盯上咱们家。”
梅夫人点头附和:“是这个理,他们疯他们的,咱们一家和气美满,倒不是怕他们,只是犯不着再惹麻烦,我会安排下去,家里的仆从需比从前更机敏谨慎,再派两个行事果断的婢女去你身边。”
纪知宜却拒绝再添婢女,人多口杂,她有茴鸢与雀梅,还有前院专替自己办事的嘉玄与元林,个个都身怀武艺,那贺兰峤不过是个花架子,她自己提防着就行。
见她执意如此,梅夫人也不再劝,夹了块透花糍给她。
商叙的目光始终落在纪知宜身上。
那日筵席上旁人所提的“左相”是贺兰信,他倒听阿耶在信中说起过,只是贺兰家对她做了什么?害了她什么?
中书令家的小娘子......中书令叫什么来着?隐约记得姓纪。
这厢兀自沉思,那厢说话间又提到大祀一事,梅夫人问纪仕明,“哎,圣人病了这么久还没痊愈,太子监国,大祀期间没人胡说什么吧?”
商叙浓眉一挑。
一朝固然有党系之分,纪仕明面上是中立派,实则是太子一党,提起这个便自喉间喧出了一抹叹息,道:
“这话也就关起门来说,我朝重祭祀,以告祖宗社稷,历来如此。你们猜怎么着?”
“那日殿下的车驾出了城,到了地方,礼官奉仪请殿下行祀礼,将大祀所用的血抹在祭器上,殿下却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举有违儒道’!”
“我知道,殿下自监国以来便是以仁治国,但此等不以为然的轻慢让太常寺那帮人的脸都青了!后来殿下就总盯着那血看,略带嫌弃之意,你说说,这像话吗?”
纪仕明取了酒盏饮下一口热酒,又道:“一国储君怎么能如此?宗庙重礼,殿下这样做,往轻了的确没人说什么,但若往重了说......”
是品行与储君之位不匹配,商叙心想。
他自心中冷笑,什么以仁治国怕也是假的,若真宽仁,就不会提议要他回长安侍奉御前了。
纪仕明说到后面有些愤然,“说句实在的话,圣人在意这个儿子,日后说不准也是他继位,堂堂太子,掌一国政事,竟在大祀这种事上嫌血不干净。我当时就觉得不妥,看着太常寺那帮人的脸一个赛一个的直抽抽,唉,如今是国家太平,难道以后打起仗来,也要嫌将士的血脏吗?此事虽小,却经不得细想,若想得多了,难免叫人心寒。”
纪知宜听了不免更不自在,说到治国,父亲总是盼着国好,家好。
越是这样,她越是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他在前世做出那样的事。
有股汹涌的念头升起,令纪知宜食难下咽,很想不管不顾质问父亲,到底是为什么?
她掩饰得太好,梅夫人没能发现,接了纪仕明的话,道:“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冒头去做劝太子的事,有东宫有内庭,还有圣人。不说这个,快过年了,我想着阿娘许久没见怡姝,不如将她接来长安过年。”
梅夫人嘴里的阿娘是纪知宜的外祖母,自从幼时在余杭住过几年,纪知宜每年都会选个时间前往余杭,陪梅老夫人过过颐养天年的日子,一待便是两三月。
纪知宜眼色微闪,捧着碗笑了笑,“阿娘是想外祖母了吧?不如阿娘常回余杭看看,我觉得过完年就启程正好。”
不管真相如何,阿娘万不能再被牵连,多往余杭去不是一件坏事,若将来叫她寻明真相,她也好叮嘱外祖家拦着阿娘。
前世,外祖家不是没有举全家之力要保下阿娘,可是晚了一步,阿娘也不信父亲会做那样的事,夫妻多年伉俪情深,铁了心的不肯离开父亲。
梅夫人含笑嗔她一眼,自然也是想去的,还真就听进了心里,没有再说话。
纪仕明却说不可,“山高水远,我不放心,不如等我得空告假,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阿耶玩笑开得太大了。”纪知宜搁下箸儿,取帕子擦擦嘴,“阿耶每回都忙得只有三四日的时间陪我们,可千万别揽了事在肩上又做不到。”
这话放在从前谈得上是玩笑,纪仕明每每听了都惭愧一笑,连连保证多抽出时间来陪妻女。
可大约是女儿隐有疏远自己的缘故,纪仕明心中莫名勾出一缕烦躁之意。
因此他搁下碗,语气稍有些重,“纪知宜。”
纪知宜笑了笑,“怎么,阿耶方才还如慈父般,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阿耶就听不得了?”
“怡姝!”梅夫人眼见父女二人语含火星,忙劝阻道:“你阿耶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纪知宜霍然起身,平静的目光久久落在纪仕明身上,半晌嗤笑了声,“真是好一个身不由己!”
说罢,这顿午膳也未能再吃下去,到底有恨意萦绕在心底,纪知宜兀自提裙踏出门外。
待走出门,身后传来梅夫人低斥纪仕明的声音:“好端端的,你冲怡姝发什么火?”
纪仕明亦是后悔,“我哪里想得到她如今脾气竟这么古怪!你瞧瞧,我说了什么?唉,罢了,我自知理亏,她也没说错。”
北风透骨凉,摧残了园中好些花,纪知宜一路快步拐过长廊,走至尽头时,俯腰往廊椅上坐,面色虽平静,气却有些喘。
“娘子别生气。”茴鸢匆匆跟上来,柔声道:“娘子从前最敬爱郎主,也最爱黏着郎主,今日是怎么了?是不是夜里没睡好的缘故?”
正因从前敬爱太深,纪知宜才始终无法平衡心底的恨,人有七情六欲,就算她甘愿将自己冷成一块冰疙瘩,也避不开这股尖锐的恨,恨自己知道得太少,恨父亲前世的狠心。
园中得见层峦假石,得听淙淙水声,商叙一路跟着她过来,看她一副气得不轻的模样,暗自琢磨她与父亲的关系。
她看起来......对父亲有些敌意。为何?适才不是还和气美满?有爷娘在身边,他羡慕还来不及呢。
再移转目光去瞧她,那双眼眶像是红了。
商叙觉得稀奇,凑上前去俯身细瞧。
纪知宜难掩悲戚,眼里两粒硕大的泪珠说掉就掉。
先前商叙还抱有看热闹的心思,看清她两眼含泪的模样,却是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小娘子伤心难抑,他若还嘲笑她两句,那真是天打雷劈,不是什么好人了。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似会说话,哭起来惹人跟着难过,茴鸢忙掏出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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