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向来云淡风轻的苟军师这般肃穆,张长海不自禁跟着放轻声:“听闻过几句。说是赵阁老的原配大儿子。”
据传政务睿智杀伐果决的赵阁老在后院是个糊涂鬼,应了那一句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的老话。甚至还各种打压文武双全的赵承衍,逼得人硬生生的弃笔从戎,在战场上厮杀搏前途。
苟军师羽扇扑棱了一下张长海,面色沉沉:“镇北将军是靠自己的,咱们这些将士佩服。但入了京,他还是赵阁老的儿子,更是皇后娘娘的大哥。”
“没有人会管他的态度如何,只会说血脉,只会说血脉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因此咱们这些人就得谨言慎行,让镇北将军起码不用为我们发愁。”
张长海听得都觉脑仁疼,愤愤道:“咱们直接把难民带北疆就好,何必路过京城?”
苟军师气得将脱鞋子砸人脑袋上。怎么一点政治敏锐都没有?
正烦闷间,就听得外头欣喜的传报:“镇北将军到。”
闻言,苟军师面带喜色。
张长海更是迫不及待迈步出门。一掀开帘账,他瞪圆了眼睛,有些不敢信的看着自己打小看到大的老大。老大不是铠甲在身便是武服,端得是魁梧威猛。
可现如今人竟然一身娘们唧唧的儒袍。虽然穿在人身上还挺好看的,透着些形容不出来的矜贵儒雅。
“老……镇北将军?”张长海一字一字落重了音呼喊道。
听得刻意落重音的“将军”一词,镇北将军笑笑。他也喜欢自己武职的称呼。光听得,就透着自由肆意。
“好小子,表现不错。”镇北将军弯腰搀扶人起来,边入营帐。
张长海迫不及待的汇报自己作为先锋的表现。
苟军师看着镇北将军眼底的红痕,显然是昼夜奔波熬出的红血丝。他忙不迭换上参汤,边时不时的补充一句。等汇报完喜讯,他权衡一瞬,还是压着声述说了自己的担忧。
张长海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镇北将军,面露担忧。
传说镇北将军跟夏副将关系也挺好的。
镇北将军捏紧了茶杯,哑着声:“不要派人盯梢。若是精心设局的替身,我们无力抵挡。若不是局,你们这一盯梢,反倒是让一个无辜的姑娘卷入其中。”
张长海楞:“您就不怕那些贪官污吏威胁女孩吗?”
“怕。”镇北将军将茶盏一饮而尽,感受着汤汁入喉带来的暖意。他闭上抵抗着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疲倦,耐心开口:“但赈灾需要稳。”
“说简单些,不能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这话糙的,张长海听得懂,苟军师自然也听得懂。他又闲聊了几句,找了个借口让张长海巡逻忙公务去。
等营帐内就他们两人。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赈灾的军需粮草被拿捏了?”
“北疆的粮草也足够用。”镇北将军竭力睁开眼,看看担心自己的战友,看看因自己性情结交的好友。
他坦诚着:“是家务事。”
苟军师闻言更加担忧。毕竟自古以来以孝治天下啊!
“我说句诛心的,你当年战场上就该假死换套户籍!”
听得足智多谋的军师面对家务事也棘手,也选择逃避的做法,镇北将军苦笑着:“当时年轻,总想着大权在握回家看着他们痛哭流涕。”
“可结果……”
镇北将军侧眸落在堆积的文书上。即便他还没有一本本翻阅过去,但凭着自己的线报凭着张长海的回报,他能够猜想到局势逐渐稳定下来。
而之所以能够迅速稳定,能够给难民“望梅止渴”,这背后的主持者是赵阁老,一个狼心狗肺的渣,一个不折手断往上爬的野心家。
苟军师随着人的视线看向文书,随之沉默。
诡异的死寂弥漫开来。
许久之后,还是镇北将军自己打破了死寂:“赵阁老野心勃勃,以我推测赵皇后若是膝下无子的话,他也会送女进宫好去母留子。”
当外戚,实权外戚恐怕都不是赵阁老的终极目标。
苟军师不敢想象:“他没听过盛极而衰吗?”
一个靠着自身才华,缔造出一个权倾朝野的赵家,已经算赵家祖宗十八代冒青烟了吧?
赵阁老还想要干什么?
没读过历史书吗?
听得这一声发自肺腑的质问,镇北将军飞快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逼急了,我都想进谗言废后。”
苟军师瞠目。
镇北将军轻咳一声:“冤有头债有主。不到最后一刻,我只对付赵阁老。”
苟军师摇摇头,他侧目了眼紧闭的帘账,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镇北将军,我们作为钦差随行官吏也要进京的。您给我句实在话,皇上真一个又一个找夏副将的替身?”
话到最后,苟军师哪怕压得再低,但眼里的落寞悲恸却也是实打实的流露出来。镇北将军也随之心中一痛。
在北疆,齐心协力共御外敌的时光多么纯粹。
那时候穷。
一穷二白的就剩下一口不甘的抑郁之气,就敢狗胆包天,烂命一条的莽。
但随着皇子成为帝王,一切就变了。
镇北将军斟酌半晌,不忍苟军师太过希冀,但又不敢让人怀有太多奢望。最终他选择了一个例子:“作为儿子,我恨赵阁老,我骂他心狠手辣。但赵阁老麾下的党羽,他当年为政一方的老百姓都在夸他。”
“甚至有个人夸到我面前。说他的家乡苦,有本事的县令都拼命找关系调走,被贬官到这的不是找关系就是自怨自艾,唯有赵县令开荒开商,六年之间让只有野菜窝窝头的地方,有了糙米。”
“是糙米,不是精米。”镇北将军越说越颓然:“我不知道怎么评价赵阁老,更不知道如何诉说帝王。”
苟军师楠楠着糙米一词,喃喃着北疆目前餐桌上家家户户都能吃得起的糙米,抬眸看向京城的方向。
扪心而论,他也不知道该敬畏帝王爱民如子,还是因私狗胆包天的埋汰帝王一句。
“人或许都是得陇望蜀的。有了英明的帝王,就想要什么都完美无缺的盛世明君。”苟军师讪讪道。
夏副将死了。
若是皇上追封,还能得个深情名义。
可偏偏皇上不追封,却一个赛一个的替身宠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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