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感觉自己失聪了。
他好像什么都听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世界是真实的吗？
可窗外邻居做饭的声音，楼下孩子打闹的嬉笑，微风吹过树梢，无数声音在耳边盘旋。
世界是真实的吧。
然喧嚣之后，他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声音，除此之外，全世界都是安静的。
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这辈子你都得是我的人。”
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白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呆愣愣靠在陆时峥的胸膛上，大脑一片空白，四肢也无法控制。
时隔多日，陆时峥终于把他控制在了怀里，终于感觉那颗空落落的心踏实了。
他也默不作声的抱了一会儿，才终于伸手，把白榆拎出了自己怀里。
白榆这会儿倒是有了反应。
他就是下意识的，就要往陆时峥怀里钻。
陆时峥冷淡道：“别动。”
白榆一下子就不敢动了。
男人声音冷清，带着一股子落雨天的潮湿和水汽，让人不寒而栗。
陆时峥的目光在这个略显简陋的小公寓里逡巡。
白榆知道自己不会长久住在这里，所有家具都没有更换。
沙发和茶几都是以前的旧款，厚重粗苯，白榆铺了白色的毯子，看起来才比较清爽。
电视柜有旧了，黄铜色的漆面非常难看，有一种上个世纪的风姿。
白榆见他的目光马上就要看到那三个相框，急得额头都要冒汗。
“陆时峥！”
他下意识叫了对方的全称。
倏然，陆时峥的目光又向他压来。
他唇角下沉，镜片上反射的光挡住了乌黑的眼。
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哦？”
陆时峥长腿一伸，直接在单人沙发落座，恰好跟电视柜成九十度直角。
白榆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懈下来，陆时峥冷淡的嗓音又响起：“南星，怎么生份了？”
他床腿交叠，闲适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犹如蛰伏的猎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自警惕。
“以前，你都是叫我时峥的。”
白榆感觉后背都是冷汗。
他现在非常紧张，理智和感情都无法控制，整个人呆立在原地，犹如被陆时峥牵扯的木偶。
他说一句话，自己才能动一下。
此刻陆时峥背对着他坐在那里，能看到发顶支棱的短发。
他的头发还是那么硬。
白榆心跳加速。
他大概能猜到陆时峥会找他，这个概率五五开，并不算低。
可他没想到是现在。
这么快，在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的时候，在他的心还不能能彻底平复下来的时候，对方就登堂入室了。
陆时峥究竟要说什么？又要做什么？
白榆此刻什么都来不及想，他只觉得脖子一片冷汗，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悬挂在头顶，随时都能夺取他的性命。
他不敢面对。
他知道自己胆小，懦弱，不堪一击，可时至今日，这种感觉才这样清晰。
他宁愿跟陆时峥永不相见，也不想从他口中听到冰冷的拒绝之言。
陆时峥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他也维持着自己的姿势没有回头。
只淡淡开口：“这就是白先生的待客之道吗？”
白榆仿若从梦中惊醒。
他嘴里说：“陆先生稍等。”
下意识就往厨房走去，四肢僵硬得犹如新生。
厨房里还炖着小鸡炖蘑菇，香气扑鼻，赤红的颜色鲜艳喜人，一看就到了出锅的时刻。
忙了一上午，白榆应该饿了，但他此刻的心思都在陆时峥一个人身上，其他的事情根本就入不了大脑。
他随手关掉了，紧接着，找出一盒茉莉白茶。
这是他自己喝的，因为喜欢，买的是老字号的上品，是他家里最好的茶。
他找出玻璃杯，给陆时峥泡了一杯茶，这就小心翼翼端了出来。
“陆先生，小心烫。”
称呼又换成了陆先生。
陆时峥余光看着身后一动不动的白榆，表情一直淡漠，他说：“过来，坐下。”
白榆又重新变得听话了。
他在双人座沙发坐下，还特地选择了靠近陆时峥的位置。
这是之前几个月养成的习惯。
为了方便陆时峥起身，他可以立即就能搀扶对方。
然而等白榆坐下，却忽然感受到一股清晰的，锋锐的视线。
白榆仓促抬起头，猝不及防撞到了陆时峥的目光。
陆时峥的眼睛是很漂亮的凤眼，眼尾上挑，平静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
他的眼瞳乌黑，被暖黄的灯光照耀，一片明亮。
他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短发落在额头一侧，看起来斯文又禁欲。
这是白榆记忆里的陆总，却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而且……
白榆忽然意识到，陆时峥复明了。
他能看到了。
看到四季轮转，看到鸟语花香，看到夜里静悄悄绽放的夜昙。
也能看到，此刻的他。
白榆倏然收起视线，他匆忙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粉红色的小熊围裙。
白榆：“……”
因为一个人在家里，白榆只穿了一身米色的家居服，他刚才在做饭，用的是超市买酱油送的围裙。
脚上穿的拖鞋是普通的格子款，因为穿了好几年，四周一圈的毛毛都掉了，看起来光秃秃。
白榆低下去的头，再也不敢抬起来。
陆时峥能看到他的第一眼，他怎么是这个德行？
这么邋遢，这么随意，这么……这么普通呢？
他好怕陆时峥生气。
厌烦之前自己趁虚而入，乘人之危。
陆时峥这样鹤骨松姿的精英人士，居然跟自己这种普通人有过一段感情。
他会不会……会不会觉得恶心？
这一刻，白榆想要缩成一个球。
不叫陆时峥看见，躲得远远的，远远的。
陆时峥垂眸看着他这副见了鬼的样子，又要气笑了。
但他一直绷着脸，不让自己露出任何额外情绪。
白榆这种性格，如果一次不解决问题，他们两个之间会有反反复复的纠葛。
到时候，说不定会两败俱伤。
陆时峥要把一切不安因素扼杀在摇篮里。
他从来喜欢提前安排好一切，务必掌控全局。
陆时峥淡淡道：“抬起头，看着我。”
白榆乖巧照做。
再自卑，他也不愿意忤逆陆时峥。
况且，现在的陆时峥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那时候他眼睛看不见，行动受限，又因第一次谈恋爱，所以气质是非常温和细腻的。
身上的侵略感和控制欲没有那么强。
他刻意掩藏本性，迁就同样第一次恋爱的恋人，护着他，宠着他，装作温文尔雅的好人。
虽然白榆从来都很乖，也不需要他多配合，但现在的陆时峥，才应该是陆时峥。
以前的他为了吓跑白榆，努力隐藏了一部分的自己。
现在，根本不用担心了。
人都要跑去天边了，还担心什么？
陆时峥的眼睛深邃明亮，定定落在了白榆清秀的面庞上。
跟照片里青涩的青年不同，现在的白榆犹如被打磨过的璞玉，整个人散发着温润和光芒。
他看起来虽然很紧张，很忐忑，但他的确跟以前不一样了。
毕竟被自己养过，教过，拉扯过。
毕竟，被自己细细打磨过三个月，他身上所有的光芒，都是自己最喜欢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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