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斜斜的瞥了一眼靠在床榻上的那人,深恨他一身沉疴,伤久不愈,走路都费劲却还要强打精神对他指手画脚的模样。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刚才开口,那人又咳了几声,发梢抖动的幅度很叫人揪心。顾惜朝的眼光停在了他的身上,原本要讲的话没有说出,就被心中涌出的怜惜给杀灭的一干二净。他抿了抿嘴,等那人的咳嗽声停下来,才缓缓道,“虽然现在看来,确有错杀之可能,但幼儿总有长大的一天,哪怕只有一个长恨不忘,不改父志,亦是遗祸将来,给后来的人惹麻烦。”
“不行。”那人回了十分简洁的二字。
“那是养虎为患。”
“不行。”
“理由呢?”
“你杀心太重,不是好事。”
那人竟多费口舌解释了几个字,末了抬起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一副深明大义为“你”着想的模样,顾惜朝呆了片刻,简直被气笑了。
“你替别人着想的方法真是稀奇古怪,”对方一步不退,他没什么法子,只好坐到了床沿上,修长的手指袖口里伸出来,掖了掖那人铺散下来的被子,“你是老大,我是你的部下,作为从属,总要听上司的话。可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当老大的人都喜欢做这种妇人之仁的事情。一口气将可能出现的麻烦都解决了,不是省了将来的许多功夫吗?”
“意外的事情总有许多。你愈怀着一狠永逸的心,麻烦就会愈发突然,愈发棘手。事无巨细的把当下的事宜做完了即好,若连十几,二十几年后的事都要管,神仙也要耗尽心血的。”
“借口。”顾惜朝冷笑了一声。
“是借口,”他承认的倒是痛快,“我不想杀他们,也不想见你因这种事而杀人。其父母是我等之仇敌,幼童却是无辜,待到他们长成能够报复楼子的年纪,我大致已经不在了。余下的事情便由余下的人去处置,我不可能只给他们遗泽,而不留下麻烦,没有这样的好事。”
那人的话音未落,顾惜朝就刷的变了脸色。那人眨了下眼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瞧着那张幽愤之下仍好看的不可思议的面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是了,此时说什么话都于事无补,因为那本是一句实话,是彼此都清楚的事实。他叹了口气,轻轻的用苍白的手覆在心爱之人的手背上,手掌心意外的是暖的。
顾惜朝翻过手来,把他的手握在手中,掌心抵着掌心。
“你还想说什么?”他握了许久,硬邦邦的甩出一句话来。
“惜朝,人总是要死的。”
“多谢你的提醒,”顾惜朝假笑了几声,“我一定比你活的短,说不定还要短上许多。”
“你不要乱说。”
顾惜朝讽笑道:“我乱说?这世间再无比我更真情实意之人了。你天天变幻着花样来气我,苏大楼主,改日你去问问杨无邪,整日受气的人,有哪个能活的长久?”
他说完后便闭上嘴巴,侧过脸去,半天不发一言。
苏梦枕知道他是真的恼了,若不管不顾,只怕会一连气上几天,真的伤了身体。他本就一身倦意,心里窝了火,是很容易病倒的。
旁人都道顾惜朝大权在握,不知何等的风光,但苏梦枕很清楚,凡有要紧的事,他都要先叩问自己的意思,哪怕再不认同,亦会皱着眉头顺从他的主张。他又生来一副事必躬亲的性子,自主掌青楼以来,说是呕心沥血也不过分。这样做不得主还需当牛做马的大权在握,哪是常人该过的日子?若非楼子真的缺了人手,百废待兴,他又怎么舍得……
“我们去寻江楼吧?”
“去干嘛?”顾惜朝用眼角的余光瞥他。
苏梦枕把语气放的很温柔:“我听人说,那里新上了鲥鱼,是用江船送来的,京师很难吃到。”
顾惜朝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抽出手,站起身,几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用手指着塔外的细雨缠绵。
“外面下着雨,这是天泉山,你这幅模样,要去汴京城里吃鲥鱼?”他沉着脸,又把木窗严密的关紧,“咣”的一声,竟让苏梦枕无由来的心头一震,眼中的幽光再软几分。
书生叱道:“果真是不要命了!
“做马车呢?”
“颠簸呢?”
“不打紧吧。”
“你身上就没有不打紧的事情,”顾惜朝依旧沉着脸,不肯坐回床边,“不就是一条鱼,自家不是没有江船,下次让他们运来就是了。”
“太麻烦,只是突然的一个想法,却要劳烦一船的兄弟,不值得。”
“呵。”
顾惜朝差不多要拂袖而去,却被苏梦枕的眼光拦下来。
“惜朝,你不要生气,”他的眼中烧着一股坦荡荡的爱意与歉然,顾惜朝挣扎了半天,仍是没法移开视线,“有时候,我情愿自己是个哑巴,也好过说出话来使你心里难受。可我又总想与你说话,盖因从前说的话太少了,一次两次的惹怒了你,还找不出个妥当的伎俩。这般的念头,好像也成了折磨你的事了。”
他垂下眼去,病恹恹的神态好似认了软、服了输,等着别人宽宏大量的不计前嫌,让顾惜朝熄了心头最后一点燥火。他长吁一口气,板着脸坐回他的床头,苏梦枕的手又探了上来,两只手相互握着,掌心的温热融在一块儿,方才的事就烟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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