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大辽使节”身段极高,一众随侍已是魁伟过人,而他又比那些虏人还要高上半头。
此刻在座上一坐,两条长腿大剌剌摆开,满是血迹的铁靴沉重如石,不知跺碎过多少头颅。
就连那只半人高的猎鹰,落在他臂上,也被衬得如同一只家雀儿似的。
孟莲舟哪里见过这般野蛮血腥之人?只瞄了他那只狼头一眼,齿尖便一阵发寒。
……这群辽狗,怎的如此不开化。
刚割下的狼头,血都没干,就这么……戴在脸上。
他忍气吞声坐回了原位,可那蛮子仍旧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这一举实在异常,周围众人心中也不由得起了疑云。
难不成是这辽人见孟莲舟美貌,也起了什么心思不成?
苏寰终于开口:“下人办事不力,惊着贵使了。”这便又一声断喝,“把那厮拉下去!”
可回头一看,方才还站在孟莲舟身旁的奉茶青年,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身影。
孟莲舟更是诧然,只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他是甚么时候溜走的?刚刚那面覆白纱的小子离自己不过半尺之远,他要有动作,自己怎的全然不觉?
只能勉强笑一笑:“无妨,不过是溅了些茶水。我且去换身衣裳,诸位自便。”
再看,那虏人使节已然收回目光,指尖梳弄着那只猎鹰的翎羽,颈上黑色刺青随着青筋而动,凶悍骇人。
孟莲舟转入一旁偏房,一面将脏衣裳丢给书童,一面嘴里暗暗咒骂。
“真是晦气。”
书童安抚着:“好了,今日是公子的生辰,这么多王公贵胄来捧您的场,您该高兴才是。”
按理来说自然是如此。
可孟莲舟心里总有种隐隐说不出的别扭。既是他的生辰,理应将所有目光悉数落在他身上。可这一传十十传百传出去的,却都是戚钺兰那把王孙剑。
用剑的人都死了,一把破剑,算什么宝贝?苏寰想送,他却不稀罕。不,倒不如说凡是和戚芳庭沾上边的物件,他都觉得晦气。
可现在寄人篱下,自然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在心头暗自不悦。
孟莲舟自言自语道:“今日却是奇怪。那些辽人使节,一个比一个傲慢,怎么肯到这宴上来?”
书童嘿嘿一笑,忽的向大堂方向努了努嘴,“小人瞧着,那辽人使节,似乎对您有意呢。”
孟莲舟一愣:“有意?”
“那还有假。他方才盯了您那么久,眼珠子都直了!”
书童拍着马屁,“人家都说戚芳庭的剑可以夷平四海,可依小人所见,公子只凭美貌就能夷平四海了!”
这话,孟莲舟显然十分受用。
他整饬一番仪容,嘴上虽不说,但心里已然信了。
“行了,就你嘴甜。走罢!”
……孟莲舟刚刚离去,偏房隐蔽处的橱门后,缓慢探出半个人影。
戚钺兰不是故意听墙角的。
他自宴上溜之大吉,只不过是想在此处暂避。谁知前脚刚躲进来,后脚便迎上了孟莲舟,将这些听得听不得的都统统听了去。
如今背上冷汗未干,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使节”,额角便一阵阵突突直跳。
他肩上那头猎鹰是在月窠捡到的,三年前它受了伤,被戚钺兰带回的王帐。
那猎鹰倨傲得很,他与达穆厥共披一床羊毡,交替熬了五宿,也没熬过它,最后只得在月窠坡重新放飞了。
……达穆厥后来成功了么?
戚钺兰多希望是自己认错了。
可即便过了三年,那个人的身段、步伐,气魄,都像是被火烙压在了他心上,认错了谁,也不会认错他。
戚钺兰深吸一口气,从偏房之中走出。
看样子宴酒正酣,没人来找他兴师问罪。
他隐隐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思量再三,决定还是带着丘义山先离开。
可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才猫着腰从假山后头溜出去,便听身后一声断喝:“什么人在那儿?”
怎么也没想到,孟莲舟竟然去而复返。
原是他那搽在脸上的铅粉忘记带走,这又回来取。这下饶是戚钺兰功夫通天,也没法在他直视之下遁走,只得低头道:“孟公子。”
书童叫道:“好哇,茶水溅到了我们公子,却叫你逃了!公子,咱们可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毛手毛脚的小厮!”
孟莲舟今日生辰,原本不愿多事,可看着这青年脸上的面纱,越看越碍眼,也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正欲撺掇个阴毒的主意,一抬眸,却见不远处人影憧憧,像是有人往这边来。
孟莲舟顿时噤声,扯过书童,示意他收敛。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游征。
游征本就不喜欢这些推杯换盏,苏寰那货色他更是瞧之不起,没坐一会儿,便要出来喘口气。
以魏成道为首的国舅府门客,对他也是相当殷勤。
“如今十月,天已冷了。将军该在春三月上来,咱们府上桃李争艳,那才叫春色无边呢……”
这一番话意有所指,而又在看见孟莲舟的刹那,登时停住了。
这位晋北第一美人,此刻换了一身崭新的水葱色青衫,亭亭而立,出世不群,容不得旁人半点遐思似的。
众门客立即向孟莲舟躬身行礼,魏成道更是笑脸相迎:“孟公子离席良久,宴上少了您,真是少了光彩无数。”
说着,目光又掠过一旁的覆面青年,“嗯?你是方才……打翻了茶水那个?”
书童即刻道:“是,那茶水浸脏了我们公子的衣袍,那衣裳可是——”
孟莲舟佯怒道:“好了。不过一片衣裳而已。”
又笑,“没什么。我相信小兄弟也是无心之过,我已更衣,这便归席。”
魏成道若有所思:“我方才见那青衣之上绣有小篆,字迹飞扬,堪称惊世之作。能将书法与绣法融为一体,到如此高妙之境界的……想必只有那位‘仙绣手’周夔仙了吧?”
周夔仙是江南第一绣。
据说早年间是苏州赫赫有名的才女,后将自己举世无双的绣艺与书法结合,开创了“周衣绣”,名满天下。
她的绣品一寸千金,似刚刚这一件完整成衣,更是价值连城。
魏成道的面色立刻阴沉下来:“大胆!”
戚钺兰还不知何故,已经被几个小厮压下肩膀,要逼他强行跪下。
魏成道阴恻恻上前来:“你弄脏了孟公子那样金贵的成衣,今日又是公子的生辰,难道还想仗着公子心慈,得一个轻飘飘的发落?”
戚钺兰皱眉不语。
孟莲舟此刻虚荣心大涨,却仍要轻咳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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