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浴室的方向。
磨砂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里面那个人的轮廓柔化成一团暖融融的剪影。
水声淅淅沥沥的,混着浴室里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的另一侧透出来,在卧室的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湿润的光晕。
她看见他站在花洒下面,微微低着头,水柱从他的头顶浇下来,顺着颈线和肩胛骨的弧度分流而下。
他的头发湿透了之后不再蓬松,变成一缕一缕的,沉甸甸地贴在头皮和后颈上,在磨砂玻璃上映出深色的、块状的湿痕。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动作很随意,水珠从他的指尖甩出去,在玻璃上溅开几道细小的水痕,又被新的水汽覆盖。
她盯着那块玻璃,盯着那个被水汽柔化了边缘的轮廓,盯着他抬手时肩胛骨在皮肤下滚动的弧度——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一层透明玻璃、一道厚重的防水帘,她什么都看不清,但正因为看不清,想象力像被点燃的干草一样疯长。她轻轻呼了一声:“啊哈——”
声音不大,更像是一句无意识的感叹,从喉咙里滑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没太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
浴室里的水声顿了一下,那个轮廓的动作停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几秒钟后,无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道门、两层玻璃和一道防水帘,闷闷的,但依然清晰:“你摔跤了吗,守夜?”
守夜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啊哈”被他听见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声音闷在布料里:“没有。”
浴室里沉默了一息。水声重新响了一下又停了,像他在侧耳听她的回答,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困惑:“那你叫什么?”
守夜盯着磨砂玻璃上那个停住的轮廓,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答案。
她不能说“我看你洗澡的影子觉得很好看就没忍住发出了赞叹”——那听起来像个变态。
她也不能说“没什么就是嗓子不舒服”——那太假了。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了最没有理直气壮内容的三个字:“不知道。”
浴室里又沉默了几息。水声重新响起来之前,她听见一声极轻的、被水声半掩住的、像是从胸腔里漏出来的低笑。
那笑声很短,几乎要被花洒的水流声淹没,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低沉的,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像潮水退去时最后那一下拍岸。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无声地龇了一下牙。笑什么笑,没见过女朋友偷看男朋友洗澡的吗。
守夜话音刚落,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紧接着是挂钩被拉动的声音——防水帘被拉开——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一团湿热的水汽裹着沐浴露清淡的雪松香气涌了出来。无眠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蓝银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肩头,水珠沿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锁骨窝里,又顺着胸口那道若隐若现的线条往下淌。
他腰间围着一条深灰色的浴巾,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拿着毛巾,正擦着头发。他看了她一眼——她还维持着那个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姿势,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小动物。
他停下擦头发的动作,微微歪了一下头:“不知道?”
守夜眨了眨眼:“嗯。”
“你‘啊哈’了一声,然后我问你叫什么,你说你不知道。”他靠在门框上,语气带着一种慢悠悠的、像在拆解一道谜题般的从容,“那你那声‘啊哈’是什么意思?”
守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尖,只露出眼睛以上部分,声音闷在被子里:“就是——感叹词。没有实际意义。”
“感叹什么?”
“感叹……今晚月色不错。”
无眠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一弯很细的上弦月,像一道银白色的指甲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他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刚才在看浴室的方向。浴室没有窗户。”
守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被子拉下来,露出整张脸,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好啦,我在看你洗澡的影子。行了吧?满意了吧?我就是一个偷看男朋友洗澡的变态,你报警抓我吧。”
无眠看着她那副“我摊牌了”的表情,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拿下来,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发尾,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好的笑意:“不用报警。我可以直接在现场执法。”
他说完,转身回了浴室,把门带上了。守夜愣了一下,然后冲着浴室门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叫现场执法?!你出来说清楚!”
浴室里传来他低低的笑声,混在水龙头重新打开的流水声里,听不真切。她抓起枕头,往浴室门的方向砸了过去——枕头砸在门上,软绵绵地落在地上。她盯着那个落在地上的枕头,盯了两秒,然后自己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守夜躺在床上,目光穿过昏暗的房间,落在浴室那片磨砂玻璃上。
水声淅淅沥沥的,像一场被困在狭小空间里的夜雨。
她看见那个模糊的轮廓动了——他先抬起手臂,从左臂开始,从手腕到上臂,缓慢而从容,像是在涂抹沐浴露。她能看见他手掌包裹住自己小臂的弧度,指节在皮肤上滑过的轨迹被水汽柔化成一道流畅的剪影。
然后他放下那只手臂,换另一只,动作对称而均衡,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像深海暗流般沉稳的韵律感。
她盯着那片玻璃,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接着那个轮廓开始清洗上身。他微微侧过身,手掌从锁骨滑向胸口,再从胸口滑向腰侧,沿着肋骨的弧线一路向下。
水汽在玻璃上越积越厚,他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幅不断被修改的炭笔画。
她看见他微微仰起头,水柱冲刷过他的喉结和颈线,他的肩胛骨在背部的皮肤下微微起伏,像一对收拢的翅膀。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被角。
然后他俯身,开始清洗大腿。他弯下腰的瞬间,脊椎的轮廓在背部皮肤下凸起一道流畅的线条,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窝,像一道被海水雕刻出的山脊线。
他的手掌沿着大腿外侧滑下去,又沿着内侧滑上来,动作依然从容,依然不紧不慢,仿佛并不知道有人在隔着两层玻璃和一道帘子注视着这一切——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守夜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响。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的脚趾在床边悬空了一下,然后踩进拖鞋里,站了起来。她走到浴室外面那层磨砂玻璃前,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靠了上去。
额头抵住玻璃。凉的。玻璃的表面带着夜晚的凉意,透过她薄薄的睡衣传到她的皮肤上,像一帖降温的药剂。
她闭上眼,感觉到玻璃另一侧传来的微弱震动——水流的震动,他移动时脚步踩在瓷砖上的震动,还有那种她说不清的、属于他的低频共振,像深海鲸鱼发出的次声波,隔着玻璃、隔着水汽、隔着一切物理的距离,依然传到了她的额头上。
她靠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哪怕隔着一层玻璃,哪怕什么都碰不到,也想离他近一点。水声还在继续,他在里面,她在外面。玻璃是凉的,她的脸颊是烫的。她想:完了,这辈子算是被这条人鱼吃得死死的了。
但她没有觉得不甘心,只是靠在那片冰凉的玻璃上,给自己过热的额头降了降温,然后闭着眼,嘴角弯起一个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弧度。
守夜的额头还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闭着眼,感受着那片凉意给她的脸颊降温。然后她感觉到——影子在变大。
不是错觉。磨砂玻璃上那个模糊的轮廓,原本隔着一段距离,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幅画被人从远处慢慢推近。
她微微向后仰了仰头,拉开了额头与玻璃之间的距离,但没有离开。她的视线落在那片逐渐逼近的影子上——他走过来了。
水汽氤氲的玻璃上,他的轮廓停在了她面前的位置。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一层透明玻璃、一道已经拉开的防水帘,他站在那一边,她站在这一边。
她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停在她正前方,近得仿佛她一伸手就能碰到——如果没有那两层玻璃的话。
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像怕惊破这片玻璃上凝结的水珠:“你是不是靠近我了?有没有看到我的影子?”
玻璃那边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但依然清晰:“我可以看到外面有人偷窥我。但这是单向玻璃——所以你看不到我,只能看到我的影子,对吧?”
“是啊。”她说,指尖不自觉地抬起来,隔着玻璃,对准了他影子的位置——她不确定对准的是他的脸还是他的胸口,只是凭着感觉,把指尖按在了那片冰凉的表面上。
玻璃那边又沉默了一息。然后她看见他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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