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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夫妻之实

“不相干的亲戚罢了。”婢女们迅速挡住夏蝉视线,劝道,“夫人不是要认路么,时候不早了,我们快去快回。再晚些,若郎君回来,与夫人错过,岂不可惜。”

夏蝉没有动。

她心思简单,人却不傻。

目光一转,望向问兰。

“家里的事,晚些时候问郎君如何?”问兰直接将危机甩给恶人,握住夏蝉的手,将素帛抽走,“旁人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的。”

都这么说了,夏蝉不再追问。

她去了佛斋附近,隔着树荫望见紧闭小门。的确没有欢迎任何人进去的意思。再回西院,已经飞霞漫天,思念的人还未归来。

夏蝉有些倦了,伏在茶阁榻上,又闲不住,要问兰将旧日没看完的话本子拿过来。

“就前几日看过的那本,讲狐狸坑骗书生钱财的,我藏在箱底了,你找找。”

问兰异常茫然,出了茶阁,猛一拍脑袋。

夏蝉以前爱看各种志怪故事,成亲前尤其痴迷。以至于嫁过来的时候,精挑细选了许多挚爱的话本子,连同儿时旧物一并带上,与嫁妆放在一处。

这些话本子自然摆在了看书休憩的茶阁里。戚知夜后来又搜集许多,夜间难眠之时,夫妻便灯下共读。绝大多数时候,是戚知夜读,夏蝉靠在他肩头听,迷迷糊糊听睡着了,他再抱她去睡。

戚知夜不爱读字,在家塾里坐半个时辰都烫屁股的人,硬是陪着夏蝉熬出了一等一的耐性。

不仅如此,他还习得些文人雅趣,与夏蝉在纸页间作批,遥相呼应。

这等旧物当然不能被如今的夏蝉发现。它们和其他物件一起,被长房的戚知叶处理了。

现如今夏蝉要看,哪里能变出新的一本来。

左右徘徊之际,戚知叶俯身经过垂花门。视线扫过问兰忧愁的脸:“发生何事?”

问兰不想搭理这人,又实在得罪不起,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讲明。

又道:“夫人意外捡到素帛,询问何人去世。”

这事儿戚知叶回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了。

他略点一点头,掀帘进茶阁。望见夏蝉卧在竹榻间,枕着胳膊,困倦地打盹儿。许是在外头走多了路,额角鬓边黏着几缕汗湿的发丝,脸颊晕红如海棠。

压着手腕的半边脸,却挤得变形,嘴巴也嘟了起来,有种格外新鲜的稚气。

人的记忆真的很奇妙。经历七年的夏蝉,本已沉静许多,如今却能让戚知叶触摸那些错过的年少岁月。

他走近她,扯开尚未来得及更换的官服,随手搭在木架上。眼尾余光瞥见手背沾着一点猩红,微不可查地蹙眉,拿了绢帕用力擦拭。

听见动静的夏蝉抬身唤道:“阿夜,你回来了么?有没有用饭?”

戚知叶将绢帕揉成一团丢掉,转身,坐到她身侧。

“阿蝉想吃什么?”

提到吃食,夏蝉顿时变得很有精神,拽住他袖子,吧啦吧啦念了一堆:“蒸糖角,枣泥糕,白玉莲蓬小梨汤……”

全是甜的。

她喜爱的东西多得很,爱吃,爱玩,爱一切新鲜有趣的小玩意儿。她也容易丢了这个爱那个,方才还惦记着没看完的话本子,被戚知叶问了晚饭,就忘记话本子的事了。

仔细清点食物的时候,眼睛还亮晶晶的,充满了期盼。

戚知叶脸上的冷意都被驱散了些。他抬手撩她鬓边湿发,道:“只许吃两道甜的,肉和菜也要吃。”

夏蝉瞪大眼睛。

“婚前你可不是这样儿的,我想吃什么你就带什么,还说成亲了也不拘着我!”

戚知叶的脸色又变难看了。

“可见世间的男子都是薄幸人,说话不算数的。”夏蝉学着话本子里的故事呜呜咽咽,假哭道,“婚前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美味珍馐应有尽有,绫罗绸缎绝不短缺,整个家都听我的,结果现在什么都是假的……我讨厌你!”

她只是故意逗他。

却不知哪里触了戚知叶的逆鳞,使他满脸阴沉,语气森森:“这才几日,你便讨厌我么?”

夏蝉以为他说的是婚后时长。

“就讨厌。”她嘀咕,“讨厌你说话不算话,讨厌你将心事藏起来,讨厌你事事不与我说明白。”

话题跳跃得太快,戚知叶沉默须臾,手掌抬起,落在了夏蝉头顶。气氛明明有些紧张,她却下意识坐直,仿佛主动用脑袋拱他掌心。

戚知叶手指微颤。

“我听说,你今日捡到了祭奠用的素幡。”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家中的确有人过世,这便是我说的变故。”

夏蝉拧眉。

“何人去世?”

“是我兄长。”戚知叶面不改色道,“阿蝉,你还记得他么?”

夏蝉仔细回想,想了又想,直至戚知叶面沉如水,方才开口:“我依稀记得的,是个很凶的人。有时候偶尔在外头遇见……他总黑着脸,似乎很讨厌我。”

可能也因为,每次撞见这位兄长时,夏蝉都处于尴尬或心虚的境地,所以她总觉得对方在谴责她,审视她,厌恶她。

“我想不起来他的模样了,你提起他来,我才想起,你不是说过,他做了刑官么?动手特别狠,没有人性……”夏蝉眼见戚知叶神色不对,挠挠脸颊,“在其位谋其政,是我说得不对,我并不了解他,不能妄断他的为人。他怎会去世?年纪轻轻的……家里怎么不办丧仪?”

戚知叶道:“他的确人性沦丧,恶贯满盈。就算如今不死,以后也会被人杀死的。”

夏蝉不知该附和还是该安慰。

“但他总归是你大兄。”她说,“不办丧仪,是不是不好啊?”

“所以母亲关起门来为他祷告超度。”戚知叶的语气挑不出半点儿纰漏,“叔伯姊妹也觉悲伤,故而暗中祭奠。大张旗鼓地办丧仪却不可行,他死的不是时候,恰巧是你我成亲之际,又牵扯了朝廷官司,即便死也不能让人知道他死。”

夏蝉听着,心头迷雾消退了些。

“你之所以会失忆,也是因为撞见了他的死相。”戚知叶真真假假掺着讲,”你不是一向不喜欢他么?总躲着他,自然也怕他。”

好像很有道理。

活着的戚家长兄让人害怕,死了的肯定更吓人。

夏蝉唏嘘片刻,又生疑惑:“可我从青庐出来直接进了婚房,怎会撞见他呢?”

戚知叶:“……”

他揪住她头顶弯弯发髻,“我们可以不提这些伤心事了么?”

夏蝉没在戚知叶脸上寻见半点伤心神色。她瞅瞅他,再瞅一瞅,恍然大悟。

阿夜失去了血浓于水的兄长,纵使平日里多有不满,如今至亲去世,怎会无动于衷?性情变化如此之大,必然是难过得厉害,以至于举手投足都带了兄长的影子!

以前阿娘过世的时候,夏蝉也总想着她。吃最喜欢的糖糕都会吐,吐得嗓子眼儿疼。还学着娘亲讲话,自己跟自己聊,像个疯子。

但逝去的人不会再回来,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好好吃饭,该笑就笑,像爬出地底的蝉一样拼命地享受日光。

“我不问了,我不问了。”她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他,“你不要太伤心,有我陪着你呢。”

戚知叶喉结滚动,缓慢地嗯了一声。

他想低头亲她,手掌下移,托住她的脸颊。夏蝉却误会了这动作,埋脸在他掌心蹭了蹭,抱住这只手,歪着脑袋冲他笑。

她笑时脸蛋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戚知叶不由触碰夏蝉脸颊。她偏过脑袋,张嘴咬住他乱动的拇指。

舌尖尝到微微的腥甜。

味道奇怪,夏蝉皱着眉毛松了口,嫌弃道:“你手上沾了什么?”

戚知叶迅速放开夏蝉。

“没什么,不小心沾了污秽。”

他要来热水洗手擦脸。洗了两遍,神色才松快些,唤人传菜用饭。

到了晚间,趁夏蝉沐浴之际,戚知叶回东院仓房。

打开个陈旧的木箱子,各种零碎儿哗啦啦倒了一地。有褪色的竹编彩球,稚子玩耍的小鼓,一碰就碎的草编手环,歪七扭八的木雕娃娃。

娃娃还两个,都丑得惨绝人寰。

戚知叶仔细辨认半天,才认出其中一个是夏蝉。另一个看都不看直接扔掉。

这些不值钱的破玩意儿,都是夏蝉多年攒下的旧物。她是真喜欢存东西,也是真喜欢戚知夜,承载二人记忆的小零碎都能珍藏至今。

可惜这些零碎对戚知叶而言毫无价值。

他面无表情地将穿裙子的木偶女娃揣进怀里,顺势踩烂手环彩球等物,从地上捡起几本破破烂烂的书卷。

略微翻阅几页,全都是离奇古怪的胡诌短文,旁边还有浑圆小字批注。

——此狐在书生家中偷酒喝至酩酊大醉,露了尾巴,被抓到岂不是会被炖汤?偷盗大计休矣。

又有人写了龙飞凤舞的字,缀在批注之后。

——你想喝这汤?下次我猎狐炖了,你且一尝。

戚知叶不知道他们最后有没有尝到狐狸汤。

反正他那兄弟骚气哄哄的,总爱赤膊吸引夏蝉,正该炖掉。炖了也无法下嘴。

戚知叶唤来仆从,吩咐搜罗话本子,照着旧的找。自己重新赶回西院。

夏蝉还在沐室。戚知叶旁若无人地走进去,伺候的婢女们慌忙退出。

他在缥缈水雾中捕捉到隐约背影。

夏蝉正跪坐在垫子上,垂着脑袋擦头发。用于擦身的白绢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间。戚知叶离得近了,便瞥见她腰窝尚未褪去的指痕。

他俯身,比照着同样的位置,握住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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