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像天文学家所看到的那样。
是由不纯粹的水和碳化合成的一块微小的东西。
无能地在一颗渺小而又不重要的星球表面爬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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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末世降临:17分钟。
午后的平江大学清幽安宁。
蝉鸣声此起彼伏,偶尔有情侣甜蜜地拥吻在树影里,发出靡靡水声,像畸变种珍惜地捧着婴儿的脚趾咀嚼。
“难说爱欲不是一种食欲。”
“啊?小凝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中年男人疑惑的声音。
“最近没吃好吗?要不要爸爸给你转点零花钱?”
刻意营造的慈爱温厚透出令人作呕的虚伪。
游山凝面无表情将电话拿远了些,“有屁快放,别整这出父女情深的把戏。”
被这话一噎,那边沉默两秒。
“小凝……”
单鸿德握着座机话筒的手颤抖,掌心的汗将听筒浸得湿滑。
地下四十米的特级防空洞内,空气森寒而凝固。
身体两侧,两名荷枪实弹的特战队员正冷冷将枪口对准他。
粗糙的军用铁皮桌对面坐着个军官,金色枝叶与三颗金星的肩章,赫然是上将,东洲最高军衔。
军官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表皮剃得铁青,一双鹰隼般的眼眸落在单鸿德身上,不威自怒。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能听到电子仪器单调的蜂鸣声。
陈司令掀起眼皮看了眼时钟,随后屈起指节,在铁皮桌面上沉沉地扣了一下。
咚。
无形的催命符。
单鸿德一哆嗦,赶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慈爱温厚而胸有成竹。
他对着话筒挤出笑脸,每一道褶子都带着谄媚:
“咳,小凝啊,爸爸在京市认识的老大哥说最近不太平,好像会有什么大型传染病爆发——人家是红色背景,消息来源很可靠的——你一个女孩子在平江,我不放心。”
他的语气很奇怪。
提起老大哥时有种抑制不住的骄矜和窃喜,简直要吻上那双尊贵的皮鞋。
就好像大型传染病只是为他提供了一个酒桌,让他可以得意洋洋地跟身处险境的女儿吹嘘自己那狐假虎威的人脉资源。
“正好你弟弟妹妹也很想你……爸爸让朋友去接你,车已经停在校门口了,你快点收拾东西,拿两件衣服就行了,这边啥都有,别让人家多等。”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汗水终于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单鸿德不敢看陈司令的脸色,只能对着话筒无声地张大嘴,用眼神示意妻子过来帮腔。
坐在后方的曹艳卉不情愿地凑过来。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电话里便传来了游山凝毫无起伏的声音。
“知道了。”
嘟、嘟、嘟……
盲音利落地切断通话。
“呼——”单鸿德软倒在椅子上,悻悻地扣上话筒,忙不迭对陈司令赔笑道:
“陈司令,您看,成了!我就说这丫头没见过世面,一听我要接她去京市,指不定在电话那头高兴成什么样了,绝对正感恩戴德地收拾行李呢!”
陈司令没理会他的谄媚,偏头示意,士兵将一份盖着红头钢印的绝密文件递上来。
“孩子们都通知到了?那签个字吧。”
单鸿德讪讪拿起笔,在签字的空档,目光忍不住落在文件第一页那行冰冷的红字上:
【关于启动「衔尾蛇计划」及「天演」培育】
……经生物安全总署测定,蓝星整体污染值即将突破临界点。
依据「先知」最后的预言:执掌进化权柄的「天演」尚未觉醒,并对公权力抱有强烈戒备。现阶段不宜动用特殊手段。
鉴于单氏家族血脉的特殊性,特批单鸿德及其家属进入特级地堡。单鸿德需履行血亲引导义务,协助军方在「天演」觉醒后完成归属感教育。
【警告】:若「天演」觉醒失败,或拒绝配合人类命运共同体计划,理应将能力移植给更合适的人选,决不能让进化的权柄落入污染物手中。
……其血亲家属将作为潜在污染源一并清理。
盯着这行小字,单鸿德的手一抖,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划痕。
“……”
“老单!听到没有?!救世主!我们家要出救世主了!”
待浑身煞气军官离去,曹艳卉兴奋地挽住丈夫的手。
“当救世主的父母,以后在这基地里……不对,在整个世界上,谁还敢惹我们?我们是要名留青史的!”
单鸿德也从恐惧中回过神来,狂喜与骄傲从眼神中迸射,他稳了稳心神,沉声道:“陈司令没说「天演」到底是谁,咱们家五个小孩……”
曹艳卉如数家珍:“老大虽然是跟我改嫁过来的,但也随了你的姓;老二刚上大学,最是一表人才;老三老四是双胞胎,都很机灵。”
“啧,怎么也轮不到单凝那丫头啊,这小贱蹄子早就跟你断绝关系了,干嘛非把她接过来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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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游山凝就是被单鸿德这么骗去中央基地的。
传染病不假。
早在全球新闻媒体争相报道《猎户座流星雨:百年难遇的天文盛宴》时,畸变污染源就随那些在大气层解体的陨石降临蓝星。
潜伏了半年多,终于在今日大规模爆发。
游山凝眯眼,迸裂的阳光在某一瞬绚烂如万花筒。
……进化。
“汪!”
一道黄色身影忽而拦路窜出,对着游山凝狂吠,打断了她飘散的思维。
小狗一身淡黄的蓬松毛发,身型流畅矫健,尾巴神气地翘起,正幅度轻微地摆动。
看起来狡黠又憨厚。
游山凝颇有些怀念地嘬嘬,“好久不见啊大黄学长。”
上次见面还是上辈子。
学长今年三岁,是平江大学众师生的宠儿。
游山凝刚认识它的时候,它还没断奶。
那年,游山凝刚考上大学。寒假,室友们陆续买好了回家的车票,兴冲冲地在群里晒起了年夜饭的照片。
游山凝退出提醒,一个人窝在空荡荡的宿舍楼里,靠一点助学金和零星家教,慢悠悠地耗过假期。
没人问过她,一个人在学校,年是怎么过的。
……大概是没人在乎。
某天打完工回来时,她在狂风大雪中捕捉到一道呜呜哀鸣。
宿舍楼下,纸壳子做的狗窝里堆满积雪,一窝小狗只剩奄奄一息的小黄狗,藏在冻硬的狗妈妈身下。
游山凝并不善良,她自顾不暇。
就在转身离去的瞬间,她忽然想到,今天是元宵。
“……”
游山凝蹲下来,抓起冰棍似的狗崽子,打算把它带回宿舍暖暖。
她心想:经常喂学校猫狗的室友应该不会介意她救助小黄。
以防万一,游山凝决定先在群里问一声。
却没想到,趁她发消息之际,不识好歹的小狗一口咬上来。
它呜咽着挣扎,对游山凝充满敌意,试图回到冻死的家人身边。
“你已经没有家人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游山凝皱着眉毛,试图教育一只牙都没长全的小狗。
……
那个冬天,游山凝救活了小黄。
后来也给学校的流浪动物协会捐了点钱,以建设过冬的猫狗窝。
小狗没看过电视剧,不知道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
游山凝表示谅解。
小黄变成了大黄,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唯独对她表现出莫名的敌意。
每次都堵在游山凝上下课的路上,一瞅见她便叫个不停。
它对游山凝狂吠,游山凝也对它狗叫。
人狗吵架的视频被投上了校园墙,成为了学校奇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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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去,今天没工夫跟你吵架。”
游山凝驱逐大黄,径直走向人工湖。
轻巧翻过木栅栏,她坐在石头上,青绿的湖面倒映出扭曲摇曳的影子,显得很单薄。
似乎是嗅到了不对劲的气味,紧随其后的大黄汪汪直叫,引来眼尖的路人。
“我草!有人要跳湖了!”
没一会儿,聚集起一堆围观群众,校领导系主任齐聚一堂。
“山凝啊,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嘛。”
被紧急传唤来的导员抬手擦了擦满额头的暴汗,夹起的嗓音显得滑稽而柔和。
“国家贫困奖学金的事情你别急,匿名举报的事情系里一定会调查清楚的,听话,先跨过栏杆过来……”
湖畔,看热闹的学生交头接耳。
“这是咋了?生命科学学院的?为啥想不开啊?”
“听说是成绩特好一学妹,本来申请上了补助,结果被室友匿名举报了,理由是看她从豪车上下来。”
窃窃私语在热浪里发酵,夹杂着几声不以为意的轻笑:
“估计就是闹一闹,想把钱要回来。真想死的人,哪会这么大张旗鼓。”
砰——!
毫无预兆,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砸落在人群后方。
像一麻袋浸透了水的死肉,猛烈拍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原本轻松闲谈的气氛骤然消散。
几秒钟的死寂后,惊恐的尖叫声回荡。
有人跳楼了。
围观人群潮水般涌去,猎奇与惊恐的目光聚焦而来。
那是个穿着白裙子的女生。
她以一种极不科学的姿态趴在地上,四肢骨骼呈现出惊悚的扭曲,大片殷红、粘稠的血液正从她身下洇洇晕开。
导员和校领导当即脸色煞白,也顾不上湖边要死的游山凝了,连滚带爬地扑向教学楼方向:“快!快叫救护车!!打120啊!!”
然而,还没等电话拨通。
血泊中心突然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
咔、咔嚓——
那是不合常理的骨骼重组声,似在强行拼凑一具散架的积木。
在无数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自杀的女生竟然缓缓动了。
她反关节折断的双手抠住地面,硬生生将自己的上半身撑了起来。
“同、同学……你没事吧?”校领导颤声上前,脚下一软,险些跪倒。
女生缓缓抬起头。
那已经不能被称为一张人类的脸。面容血肉模糊,大块血红的筋膜在皮肤下如活物般抽搐,浑浊的眼球泛着死鱼般的白翳。
她呼哧呼哧地喘息着,从喉咙深处喷溅出暗红色的血沫,用那双白翳的眼球锁定了面前散发着热气与肉香的活人。
“啊啊啊啊——!!”
身后血肉纷飞时,游山凝头也不回。
她面无表情地阖上眼眸。
噗通。
冰冷墨绿的湖水刹时将她吞没。
无数细密的水泡在耳畔咕咚炸裂,将岸上那些惊恐、血腥、恶心的声音隔绝得无比遥远。
水波荡漾,像母亲温暖的羊水。
她视野随意识一同沉入黑暗,湖水成了天然的取景框,透光的水面隐约倒映着岸边逃跑的人影、被扑倒的人影、被啃噬的人影……
末日降临。
有什么划破了血色的水面。
[别死。]
突然,后领传来一股粗暴的蛮力。
湖面如薄膜般被刺破,空气灌入窒息的肺腑。游山凝被硬生生拽上了岸,湿透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不对……
是大黄。
就像曾经游山凝在寒风刺骨的冬夜揪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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