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嬴扶苏,你是不是一点都没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刘据清亮的声音因压抑而变得有些低沉,他微微抬头,看向了嬴扶苏的眼睛。
“你现在完成了你的进谏,是不是又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按上嬴扶苏腰间的剑柄,只见寒光一闪,刘据反手一横,冰冷的剑刃便抵住了嬴扶苏的脖颈。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可剑锋却纹丝不动。
“你若是不珍惜自己这条命——”他的声音极轻,“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
李承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下意识喊了出声:“——住手!”】
“——放肆!”
李承乾的惊呼与嬴政的怒喝同时炸响。
始皇帝拍案而起,玄色衣袖带翻了案上的爵,水泼洒在竹简上,晕开一片暗痕。他的身形晃了晃,垂在袖中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嬴扶苏心里一慌,连忙道:“父皇——!”
嬴政抬手截住长子的话音,目光死死钉在天幕上。
“若他敢伤扶苏分毫,朕必要......”
话音戛然而止。
——必要如何?
两千年后的世界,他触之不及,已再不能将心爱的孩子护在羽翼下了。
他的五指缓缓收拢,有些颓然地坐了回去。
天下一统,横扫六合。原来帝王终是凡人,有力所不能及。
“父皇,他应当并无伤人之意……”嬴扶苏的声音很轻,“您……您别忧心。”
嬴政闻言再望向天幕,果然窥见一丝端倪。
他怔怔望着自己方才碰倒的爵……关心则乱、关心则乱,他引以为傲的观察力,竟连长子也比不上了。
“……嗯。”
那是很轻的一声应答,嬴扶苏却红了眼眶。
他看见父亲抬手时,袖口还沾着方才泼洒的水渍。
【“唔唔——!”
李承乾刚喊了半声,一只温热的手掌已牢牢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后半截惊呼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挣扎着扭头,正对上朱标近在咫尺的脸。对方冲他眨了眨眼,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声音压得极低:
“嘘——阿据不会真做什么的。”
见李承乾仍瞪着眼睛,朱标索性揽着他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何况——” 朱标瞥了眼剑拔弩张的那边,忽然低笑一声,在他耳边悄声道,“扶苏不顾危险也不是第一回了,确实该得点教训。”
顿了顿,又幸灾乐祸地补了句:
“谁叫他把我们都蒙在鼓里的?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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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算再给我的脖子上添一道疤,我也不会再死一次的。”
嬴扶苏动都没动,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横在颈间的剑刃。他的唇边浮现一丝笑意,柔声道,“——何况你又不会。”
他抬手,指尖轻轻抵住剑刃,往外一推,就像是推开了一片树叶,竟真的连一丝红痕也没留下。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倒不是因为嬴扶苏毫发无伤——反正他也算是看出来了,这帮人似乎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法术在身上的。
他只想说:什么叫再给脖子上添一道疤啊???啊啊啊啊嬴扶苏你这个正经人怎么也这样了!
——娘啊!地狱笑话还在追我!
“嘁——真没意思。”
刘据撇撇嘴,手腕一翻,天枢剑“锵”地一声归鞘。
“我就知道唬不住你。但我前两句话是真的。”
嬴扶苏静静看着他,声音又放得更软了些:“你生气了吗?”
“我没生气。”刘据摇摇头,忽然垂下眼睫,轻声道,“可我很难过,扶苏。”
他抬起手,先指了指自己,又一个个点过在场的人。
“我在你身边两千年。”
“懿文,六百年。”
“祁钰,五百五十年。”
“胤礽——也有三百年了。”
“我很为你能够解开心结而高兴——但你有什么事不能对我们说?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
嬴扶苏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他环视一圈,对上众人或担忧或责备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冤枉,却又因这份重视而心头微暖。
“对不起,据儿,令你难过了。”他叹了口气,“我很想提前告诉你们——但是,其实我也是临时起意。”
众人:————嘎?
空气凝固了。
大家都傻了。
嬴扶苏看着他们呆滞的表情,既想笑,又有些无奈。
“我真的没在找死。我本来确实只想普通的表演一下舞剑的,但是……”他顿了顿,“就在我站上台时,我心念一动,似乎得到了冥冥之中的【启示】。”
刘据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打了个手势:“先停一停。”
说完,他慢悠悠地往嬴扶苏身边挪了挪,又冲胤礽使了个眼色。狐朋狗友立刻会意,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堵墙似的把嬴扶苏夹在中间。刘据顺手拽过朱祁钰,胤礽则一把拉住朱标,朱标反应极快,反手又扣住了李承乾。
六个人推推挤挤地围坐成一团,活像一窝毛茸茸的团子,你挨着我,我蹭着你,连衣摆都缠在了一起。
最后,刘据单手托腮,摆出一副“我要吃瓜”的架势,另一只手伸到嬴扶苏面前,煞有介事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细说。”
嬴扶苏看着他这副模样,抿着的唇角终于没绷住,眼底漾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你们呀……”他轻轻叹息一声。
一阵微风拂过,地上的落花被卷起,又落在六人的影子上。
恍惚间,嬴扶苏的思绪随着飘飞的花瓣,飘回了两千多年前的大秦。
“我当时一直认为……”他的声音低低的,目光落在远处,仿佛穿透时光望向两千年前的咸阳宫,“天下既定,人心思安。当施仁政,与民休养……不应太违背天下大势与民心所向,便有什么大事要做、有什么工事要征发民夫,应也可以——可以先安定国家,再徐徐图之。”
“可父皇不允。”他苦笑一声,“他好像……好像总是很急。急着行郡县,收权于中央;急着用重典,震慑六国遗民;急着修长城,抵御外患……”
他的手指突然攥紧了天枢的剑柄。
“现在想来……”他轻声道,“他是不是……那时就已经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是不是害怕……怕等不到海内真正安定的那天?”
一滴水珠突然砸在手背上。嬴扶苏怔了怔,这才惊觉自己竟落了泪。他仓促地别过脸去,袖口拭去了眼角水痕。
“我总在想,如果当时劝谏时言辞再婉转些……如果我能更出色、更担得起这个江山……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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