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恨我让你们失去手和脚?”米尔歪了歪头。
阴影袭向一旁昏迷中的两个人,罗宾扶着那个清醒的猎人、来不及阻止,但米尔的力量没有要他们的性命。
脸色极差的两人反而脸上恢复一丝生机,猛然间醒了过来。
他们环视周围,视线扫过黛西的时候变得警惕,看到米尔的时候则变得恐惧。
湿漉漉的泥土扑簌簌地响,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掘开泥土。
然后是第二只手。
更多的泥土被拱了出来。
“你们知道我,不单是那些该死的猎人告诉了你们什么。”米尔笃定地说:“戴上‘圣物’后,你们也能感知到吧?我和普通女巫是不一样的。死亡的力量与生命的力量不同,作为生命的反面,你们自然对我的亡灵本质更加清楚,也更能感知到你们曾经遭受的伤害和我有联系。”
“你还想做什么!你还要做什么!”有个猎人受不了的尖叫起来。
罗宾挡在了他们面前,隔开不断刨土、并逐渐网上爬的东西。也试图遮住米尔的视线。
米尔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不介意成为被怨恨的对象,何况让他们那天令遭受的痛苦的力量本就来源于我。不过,出于仁慈考虑,我会让他们死个明白。”
更大的土块被顶了起来。
池边,一截白花花的胳膊弹了出来。
黛西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两步。
罗宾感觉到,自己扶着的男人正在剧烈颤抖。
“你们记得她,对吧?”米尔露出一个在黛西看来扭曲到近乎诡异的笑:“当然,这件事过去也没有很久。”
被拱出的泥土形成的黑洞洞的土坑下,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又把那只抛上来的手拉回去了。
伴随着雨水击打在树叶、池水和土地的声音,那土坑下响起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依旧明显到让人难以忽视。
罗宾快速思考着。
米尔的意思是依旧打算杀了他们。
但,似乎有什么其他隐情?
罗宾对米尔也有了大致了解,他认为她不是一个喜欢玩文字游戏的人……鬼。强调让这几人遭受痛苦的力量来源于她,那么她或许并非那个直接导致他们被截断肢体的第一责任方?
……这想法仿佛在给米尔开脱什么一样。
米尔的善恶立场显然不明确,她的行为看起来更随心所欲,但是她和毒藤女、企鹅人之类的角色显然不能混为一谈。
直白简单但几乎可以一眼看穿。是可以争取的朋友,但不会是拥有共同追求、能够一起并行的朋友;是需要对抗的敌人,但不至于彻底站到对立面。
如果米尔轻易地伤害别人,那么天平就会不可控地朝敌人那侧倾斜。
相比起来,黛西的心思似乎要复杂得多,但是这个同学却没有给罗宾这样复杂的感受。
如果罗宾要求,黛西大概很可能愿意站在他们的这边。
“那天在地铁里……到底是什么?”黛西也听出来米尔的意思,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个旁边堆着隆起土堆的坑,颤抖着问。
一个苍白的、头发蓬乱的女子从坑中爬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在夜色中,看起来全都是黑褐色的,令黛西想到干涸后的血液。
“我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这么合我胃口的存在。”
随着米尔说话,那个女子已经完全爬出来了。
“亡魂通常不在世间逗留,除非有极致的恨意无法散去。”
在米尔的说话声中,在罗宾和黛西警惕的防备和那三个无手无脚之人激动混乱的嚎叫下,女子摔了一跤,她的头颅掉了下来,咕噜噜滚进池水中。
米尔顿了顿。
雨水浸润的土地确实很滑。
摔倒的女子再次站了起来。
米尔啧了一声,伸手,掌心向下。
一颗头颅从池中飞出,悬停在她掌心下。
手腕翻转,那颗头再次飞起,正正好落在女子那断裂的颈项处。
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起,头颅和身体粘连在一起,只留下一道黑色的线。
罗宾视线仔细扫过,大概能看出来,这是一个年轻的、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孩。
她的身体上交错分布着数道黑色的线,面容被乱蓬蓬的发丝遮住,一摇一摆地朝自己这边走来。
罗宾想起来之前的调查和偶尔看过的新闻。
地铁断肢事件后,作为韦恩集团的员工,这三个人被妥善安排了今后的生活。当然,哪怕韦恩集团再怎么出钱和安排,谁都不想过这种失去手脚的后半生。
在这几人出事后,领取了大额保险金的他们躺在医院接受医治,期间多名女子声称这几人曾经对自己行为不轨,并且有人发起了诉讼。但是因为证据不足,法院并没有宣判罪行,舆论方面的讨论也因为两方各执一词而热闹了一段时间。
蝙蝠侠和罗宾对哥谭的关注不可能细致到每一个人的行动轨迹,就算这座城市覆盖了密密麻麻的监控,电子用品的维修保养和更换也是极费功夫的,不可能完全由蝙蝠侠控制。
且不说蝙蝠侠从来不自认为哥谭的王,就算是美国总统,也必须下放他的权力,给他的智囊团、给其他机构、给各个自治州,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才能维持运转。
在哥谭打击犯罪、维护治安的时候,理所应当的,是首先处理紧急且重要的麻烦,至于其他的问题,则必须做出取舍。
他们没有关注过这男人,不清楚他们是否真的做出了那些女人宣称的恶行,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们乍然得到保险金,被人盯上了这些钱——在这个国家,这并非罕见的事情,哥谭的这类情况会更加频繁、也更加难缠。
至少,在问题扩大到足够明显之前,蝙蝠和罗宾没有监管他们。
但是想到米尔刚刚说过的话,看到那个形象怪异的女孩从土里爬出来、看到他们抖若筛糠的样子,答案是什么,已经太过明显了。
“那天我借给了她我的力量。”米尔的手指绕着自己红色的发丝,神情看起来比在场所有人都要轻松自在:“你们强迫她,然后杀了她,把她埋在这里。”
黛西面带厌恶地看向这三个猎人。
“你们杀了一个人,胆子更大了。才没过几天,还对那天的另一个姑娘起了邪念。啧啧,这孩子当然也看出来了,她因为这个更加愤怒,明明跟在你们身后的灵魂虚弱的快要消散,那个时候却因为愤怒而烧得连我都觉得灼热。”
然米尔一时兴起,将自己的力量借给她。她瞬间斩断了他们的四肢,如同他们将她分尸时一样。
这暴起的怒火太过炽热,瞬间将借来的那点力量消耗殆尽。
于是她没能如同他们砍下自己的头一样,将他们的头砍下。
米尔兴趣盎然地观赏了这出剧目,她不是不能补上最后的斩首,但是米尔认为,让这些家伙多享受享受疼痛、感受没有四肢时无能为力的痛苦是更好的主意。
“我不会出手的,事情要留给该做的人。现在,亲爱的,让我看看,你的本名是……艾米莉。”米尔轻快地踱到女孩身后,对着她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艾米莉,好姑娘,现在,你可以继续你没有完成的愿望了。”
苍白的女孩头颅往罗宾和三个猎人所在的位置偏转。
黛西心中暗暗叫麻烦。
真是个棘手的场面。
她知道这些义警都是品性高洁的人,他们牺牲自己的个人时间和精力,试图保护原本和他们无关的人的安全。他们当然是非常好的人。
正义联盟的对外发言她也关注过,英雄的不杀原则。这是非常明智的办法,黛西想,既为自己规避风险,也通过对自己的道德约束来控制义警活动对政府机关和普通人的干预程度。作为同样冠以正义联盟之称的少年正义联盟,当然贯彻了同样的准则。
得知格雷森就是蝙蝠侠的助手罗宾,那么不难猜到,蝙蝠侠或许就是……不过这不重要。英雄的皮下身份没有让黛西对他们的好印象减损分毫,反而让她更觉敬畏。
仅从和她有同学身份、交谈过几次的格雷森来说,黛西心中对义警有了更立体的印象。
也大致能想到,此刻的罗宾会做出什么选择。
义警当然不可能事无巨细地监管整个哥谭,他们也无意做到这种程度。极端恶性事件、会危机一定数量普通人的麻烦当然会优先处理,精力有限的客观情况下,当然不可能事事兼顾。
但是,眼前如果出现了需要帮助的人,他们会把这当作自己的责任,会试图把事情往可能更好的方向引导。
所以义警的存在本身就能成为支撑人们心灵的力量。
哪怕这个世界存在诸多负面的东西,人性中的恶意在生存挣扎中发酵,催生出极端的一部分。
混乱、暴力、邪念……种种极端的恶诞生,并拖拽着整个人类群体一同下坠。
义警的存在让人们看到了希望。努力摆脱坠落命运、挣扎着向上攀爬的人们,在看到这些自发的守护的力量时,能够暂时忘记向上攀爬过程中鲜血淋漓的四肢、相信自己能够离前方的希望更近。
作为托举人类良知的义警成员,此刻的罗宾大概也是把事情看作了自己的责任。
就算那三个猎人曾经为恶,他仍旧会试图阻止米尔和那个可怜的姑娘杀人。
正义联盟的不杀原则,可能不仅仅是对公众负责。在黛西这个从未杀过人的年轻女孩看来,不杀人、不同类相杀同样是对自己心灵的保护。
罗宾会阻止她。
会阻止她们。
站在米尔的对立面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今天的状况生死攸关,但是在这之后,黛西还有自己的生活。而她的生活中,米尔会占据很长的时间。
作为一个自私的人,为了自己以后的清净着想,或许她不应该管太多。
何况两边的状况她都能一定程度地共情,却思考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
雨势渐小。黛西悄悄躲入了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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