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宁赫走远后,宋夫人拽着宋将军往内门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嗔道:"我都提醒你了,你怎么还问人家大娘子是否婚配的事情?这不是明摆着往人心口上戳刀子么?"
宋将军摸了摸自己被揪红的耳朵,满脸无辜:"这我如何知道?我看她不过二十多年纪,生得又那般清秀,我还当是哪家未出阁的姑娘呢。"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不过我瞧小王爷那意思,应当是了然这温大娘子的身份的。他方才那眼神……还有临走时说的那番话,明摆着就是对人家有意思。"
他虽说是一介武夫,但成婚多年,这点儿女心思还是看得出来的。
宁赫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唯独方才看那曹花翎时,目光里分明藏着些旁的东西。
宋夫人放下了手,叹了口气:“这姑娘也是可怜,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又是那样进的温家门。”
她环顾四周,忽而压低了声音,跟宋将军说道:“听说这温家大娘子,原本是宫里贵人赐婚给温通判的。她从前是在宫中当差的,后来不知怎的就被指给了温通判续弦。”
“贵人赐婚?”宋将军皱了皱眉,看着自家妻子难得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心里隐隐有了猜测,“难道是……太皇太后?”
宋夫人点了点头,又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这些话也是听几个官眷私下里议论的,你可莫要四处张扬。那位的事,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哪有议论的份。”
宋将军眉头皱得更紧了。如今朝中太皇太后跟官家虽然表面上和睦,但私底下朝臣们早就分成了两派。
他和宁赫都是武官出身,素来亲近官家,对太皇太后还想把持朝堂的做派心中不满。若这温家大娘子是太皇太后赐下来的人,那宁赫方才那番态度,可就有几分耐人寻味了。
“这小子莫不是着了道。”宋将军低声嘀咕道,“他素来厌恶太皇太后身边的人,怎的对这位温大娘子如此不同?莫非是被美色迷了眼?”
宋夫人拧了他胳膊一把:"你们男人就知道美色美色!我瞧着那温大娘子分明是个通透人,再说了,赐婚这种事,一个宫女哪有什么自己选择的余地?被指给谁便嫁给谁,是死是活都得认。也是身不由己。”
宋将军被自家夫人一顿抢白,挠了挠后脑勺,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想起宁赫那句“明宗皇后二嫁入宫”,心说这小王爷莫不是当真动了什么心思。可又转念一想,宁赫虽然承袭了王爵,但父母皆已不在,偌大一座王府空空荡荡,论起来也不过是个孤家寡人。
若真有什么想头,也并非全无可能。
可是,怎么就偏偏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呢。
宋将军想了半晌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被宋夫人拽回了房中。
夜深了,两人吹灭了蜡烛歇下,窗外隐约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然而后院客房中的曹花翎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一闭上眼,就是落英巷中那浑身是血的人从地上爬出来的模样。
暗红的血沿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那凶徒回头补刀时刀刃落下的闷响,还有对方追来时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些,可后背还是止不住地发凉。
旋即,她又想起宁赫擦拭匕首时那从容不迫的模样来。
他俯下身,用帕子一点一点抹去刀刃上的血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擦一件寻常器物。
旧日里,他还不是如今这副模样。
曹花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忽然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她想起自己与宁赫的第一次相遇来。
那时她还是启正殿的宫女,入宫每日做些洒扫奉茶的杂活。那一日是宫中大宴,太皇太后寿辰,满朝文武的眷属都进了宫贺寿。
她被安排在殿外值守,站在一处偏僻的回廊拐角,听着远处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百无聊赖地数着檐角垂下的风铃。
那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天色昏沉沉的,宫灯还未点上,廊下一片灰蒙蒙的暗。
她忽然听到远处似乎有什么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挣扎翻动。她本来以为是野猫,可那动静越来越大。
她值守的地方偏僻得很,往东走几步便是一处废弃多年的宫殿。听说那里头曾经有一个宫妃失足溺死在池塘中,自那之后便没人敢靠近了。
曹花翎胆子虽然不大,但耳听着那声音越发异样,到底还是咬了咬牙,提着一盏小灯笼往前走去。
穿过茂密的灌木,她果然看到了那座荒废已久的宫殿。殿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迹模糊得辨认不清。
她不敢贸然上前,躲在几株半人高的灌木后面,探出半个头去张望。
殿外的池塘边围着三四个人,虽然天色暗了,但从他们身上华贵的衣料来看,必定是王孙侯爵家的子弟。
她看见那群人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那人蜷缩着身子,似乎在抽搐。几个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说着什么,风断断续续地送来只言片语。
“不会……死了吧。”
“死了也没事,没人会知道这桩事……”
“快走快走,待会儿宴席散了要寻人了。”
“将他扔进湖里。”
一个身穿着紫袍的年轻男人指挥旁边两个人将地上那人扔进了池塘了,只看见池塘水花溅起。
然后那几个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便沿着曹花翎过来的那条小路匆匆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曹花翎在灌木躲着,确认周围再没有旁人了,连忙从树丛后走了出来。
她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靠近池塘边,灯光照亮了池塘中蜷缩的身影——是一个少年。
那一瞬间,她大脑里面就一个念头,得救人。
她顾不上别的,蒙头扎进了池塘,将人努力从池塘上拽了上来。
她本以为那人活下来希望不大,就在她努力将那人往上拉的时候。
那双骨节分明手握住了她得手腕。还有活着希望,她连忙又使上了劲来,终于将那人给拖了上来。
“醒醒!”她蹲下身来,拍了拍少年的面颊,入手处一片冰凉,“醒醒,你是谁?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那人猛呛了几口水,然后用极其微弱声音说:“救我……救我……”
曹花翎这才发现对方除了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渗着冷汗;此外,手腕和脚踝处都有血正在往外渗,显然是被人用利器割伤了经脉。
说完话后,那人又没有了动静。
曹花翎心中猛地一沉,颤抖着将手指探到他的鼻翼下——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好歹还有一丝温热。
她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什么宫规忌讳,咬紧牙关将少年从地上背了起来。
那少年看着清瘦,压在她背上却沉甸甸的。曹花翎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宫女,平日里干得最多的活计也不过是端茶倒水,哪里背过这么大个人?
她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险些两人一起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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