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礼数,满脸是汗:“主君,大事不好!寻州城外有人射杀守城士兵,大约几十余人,看装束像是流寇!知府大人差人来唤,请速速前去商议!”
温旻脸色骤变,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他转头看向花翎,目光里带着歉意与急迫:“娘子辛苦。今夜我怕是回不来了,门窗都关牢些,莫要出院子。”
然后,他连忙快步往外走去。
花翎看着门外高悬的月色,此时已经是二更天了,远处似乎有火光摇曳着。今夜注定不得太平。
“绿萝,”花翎转头,声音沉了下来,“去把两位小姐都接到我院子里来。”
绿萝一愣:“姑娘——”,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提了裙子便往外跑。
花翎又敲锣,将院子里面的老婆子、小厮都唤醒。
“都起来,把院门闩好。各人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若看见可疑的人影,立刻点亮火把示警。如果有人撞门——”她从门后抄起一根顶门用的粗木杠,掂了掂分量,声音平稳地落下去,“守住。”
她把自己院子里能找到的家伙什全都分发了出去:劈柴的斧头、扁担、柴刀。连绿萝都握了根烧火棍站在廊下。
花翎回到屋内,从嫁妆箱笼底层翻出一柄短刀。此刻刀柄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远处的叫喊声越来越近了,隐约能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火光在黑夜中格外的明亮耀眼,将寻州城的夜空烧成了一种不祥的橘红色。
花翎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片火光,手心里的刀柄被汗浸得微微发滑。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背脊挺得笔直。
身后屋里,两个继女躲在角落,大的约莫十七八岁,小的不过十五六,俩人都白着脸,攥着彼此的袖子。
门外有马蹄和破门声,花翎站在院子中,大声说道:“你们给我守到了,若是今日贼人破了门来,我们都活不下去了。”
说完此话,她奔至门边,与众人一道死死抵住门闩。门外终于不再撞来,渐渐没了声息。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火光渐次熄灭,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透过树梢洒落下来。
远处传来鸡鸣。小厮贴着门听了一阵,回头对花翎道:“大娘子,外头像是安生了,听动静似是官府的人到了。”
花翎握紧手中匕首,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道细缝,果见几个穿官服的身影在街巷间走动。她又四处扫视一圈,只见门外的地上赫然横着一具贼人尸首。
心里这才落下一块石头。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新帝登基不久,流寇竟敢直犯寻州,怕不是寻常匪类,背后必有来头。
“也不知主君那边情形如何。”花翎对这个夫君谈不上多少情意,但昨日听他一番剖白,倒觉得这人磊落可交,若这般糊涂相伴着过下去,也未尝不可。
她吩咐仆从将院中器物归回原处,又从自己嫁妆里取出些银钱,对众人道:“这是给各位的辛苦钱,昨夜劳烦大家了。”
白花花的银子一亮,原本对花翎颇有微词的仆从小厮们顿时笑逐颜开,谁也没想到这位新主母如此厚道。昨夜拼力御贼,本是为保自家性命,不想还能得了额外赏赐,一个个欢欢喜喜接过,连连称谢。
花翎伸手推门,一下没推动,正疑惑,低头才看见温墨珠倚着门框睡着了——她用脊背抵着门,将年纪尚小的翠菱护在怀中。
察觉异动,墨珠倏然惊醒,站直身子看向来人,眼底的惧意还未散尽。
“是你呀。”墨珠仍不习惯唤她“娘”,一来觉得对方年岁并不比自己长多少,二来心里总觉得“娘”这个称呼只属于自己早逝的生母,眼前这人终究隔着一层。
“若不自在,唤我翎姐姐便是。我到底比你们长几岁,不过到了外头,还需按规矩称呼。”
墨珠将翠菱扶起来,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低低应了声:“是,翎姐姐。”
“既然已经太平,我和翠菱便回屋去了。”
花翎略一思忖,唤住她道:“昨夜流寇也不知是否闯进了温家大宅。咱们这方院子虽无碍,但若你们此刻回去,见屋内一片狼藉,再加上下人们的闲言碎语,反倒不好。不如暂且留在我这儿,等温家那边来人传唤,再开门出去不迟。”
翠菱听不明白,转头看向姐姐。
墨珠虽已十七八岁,但因自幼丧母,养在深闺,未曾出过门,于人情世故上颇为生涩。她将花翎的话细细咀嚼一番,心中虽有些不快——这女人未免把自己当成温家主母了——却挑不出反驳的道理来。
见墨珠点了头,花翎便命绿萝领她们二人去洗漱更衣,莫叫人见了狼狈模样。
绿萝将二人带到屋里,烧了热水伺候。
直到日头渐高,温家才差人来问。领头的是个老妈妈,穿浅灰色褙子,头上插一根银簪。
“刘妈妈来问大娘子安?”
花翎吩咐请人进来。刘妈妈环顾了一圈院子,方才跟着进了屋。
“大娘子,这边昨夜没遭贼人吧?”
花翎已换了一身浅绿衣裙,头发绾起,眉眼清清爽爽。她微微颔首道:“劳老太太挂念。昨夜主君特意叮嘱严守门窗,又接了两位小姐过来,安排得妥当,我们这边并未出事。”
刘妈妈点点头,又看了看两位姑娘,道:“大娘子安排得周全,两位姑娘也无事,老婆子便回去回话了。今日原本该去敬茶,老太太说了,若大爷还没回来,就不必辛苦娘子跑一趟。我只带两位姑娘回老太太那儿歇息。”
“老太太体恤。”花翎接话道:“也不知主君那边究竟如何了。我这就差人去官府打探,回头有了信儿,再到老太太跟前去。”
刘妈妈说完,便领着两位姑娘往老太太处去了。
午间,花翎派去官府的人终于折返。小厮一路跑得跌跌撞撞,却未回大房院子,径直去了老太太那边。
待花翎被请到主厅时,已过了午时三刻。
她站在厅中环顾——老太太端坐堂前,两侧各坐着两个比温旻年轻的男子,另有两位妇人作陪,想必是二房、四房的人。
老太太垂着头,花白头发已然是耄耋之年,双手拄着龙头拐杖,不时长长叹一口气。
花翎尚不知发生何事,却一眼瞥见自己派去的那小厮正立在老太太身侧,心下一沉。
“曹姑娘,我……我兄长他殁了。”
说话之人,正是她成婚那日与温旻面容有几分相似的男子,一手拭泪,旁边的妇人是全哥的母亲王净兰。
此人便是温家二房温宏。他说完又止不住落泪:“大哥这一走,这可怎么好,怎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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