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遇钻进厨房，远远瞧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姜柔给宋照雪上完药，早已将先前对大师兄的敬畏抛诸脑后，只当他一个不懂遵医嘱为何物的病人，肃声道：“大师兄，这伤虽比不得你往日那般程度，却极为难养，可得仔细！”
顶着云如晦如有实质的视线，宋照雪不情不愿地颔首，他眉心蹙起，不知何时起，一向怕他的姜柔都敢对他疾声厉色。
姜柔言罢，拉着云如晦坐到廊下，把她的手翻过来搭在自己膝上，一寸一寸地探查经脉。
“你经脉里现在像被犁过一遍，坑坑洼洼的。”姜柔收回灵力，眉头拧着，“这三个月打坐运转须得小心，不能聚灵太急，否则旧伤复发就麻烦了。幸而雷劫为你拓宽了经脉，灵力也因此更加纯厚。”
云如晦靠在廊柱上，让阳光倾洒在身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她的目光悠悠越过窗台，落在屋里榻上。宋照雪并未变换姿势，背上、臂膀缠满雪白的绷带，闭着眼，呼吸平稳许多。
这人终于睡着了。
“姜师姐，”云如晦压下纷杂心绪，轻问：“你的身份，宗门那边……”
姜柔明白云如晦的担心，也感动于她第一句是关心而非质疑。
她这一路迟迟不开口，也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他们来妖界，是她鼓动来的，而她当时又确实带着些私心。
眼底泛起湿意，姜柔吸吸鼻子，稳住声音，朝云如晦笑笑：“你放心，师尊和掌门都知道。”
她语气不重，反而透着阴霾散尽的畅快，“从我逃出雀族的那天起，我就只剩母亲一个亲人。师尊救下我，怜我身世收我为徒,不管他人作何想，我心里笃定天衍门就是我的家。天衍门有教无类，然而人妖两界百年来愈发针锋相对，我担心徒惹麻烦，故求师尊将我身份瞒下。”
云如晦细细辨着她的神情，欲言又止。
“今日天气真好。”姜柔拉起云如晦的手，柔柔哄着：“快别担心了，好师妹，宝贝师妹。”
右手被抓着，遮挡的衣袖落下，触及光的那一刻，暖意瞬时传来，也将她心底无尽的黑暗揣测烧得劈里啪啦作响。
阳光下的滋味太好，太好了。
姜柔这样心软善良的女子，遇见好人也不足为奇。
“嗵”
“啪”
厨房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闷响，接着是傅遇骂骂咧咧。
姜柔叹了口气，似乎早有预料，“我去看看他。”
云如晦独自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时不时响起傅遇虚张声势和姜柔拌嘴的声音，嘴角的笑无意识荡开。
身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噙着笑回头。
宋照雪披着外袍，一步步靠近她，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方才在竹林里好了些。
“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你失血太多，精力不济犯困是正常的。”
“饭好了。”他没反驳，而是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淡淡道：“傅遇烧糊了锅，姜柔在骂他。”
云如晦嗅出他幸灾乐祸的意味，忍不住“噗嗤”一声。
“嗯嗯，多一个人挨了姜师姐的骂，心里平衡了？”
“没大没小。”宋照雪不自在地摸摸鼻子。
两人隔了半臂的距离，共享廊道未拦住的光。
“那枚铜镜残片，”也许是为了转移话题，宋照雪率先开口，“妖君不会放弃。”
一句人人皆知的废话。
云如晦失笑，好心地没有戳破。
她从袖中摸出那枚从灰袍人身上顺来的残片，铜面幽黑，边缘断口与她藏在芥子里的那枚正好吻合。两枚碎片隔着衣袖相触时，她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嗡鸣。
“这东西邪性得很，它借助祭台法阵可吸人气运寿数，再将气运寿数转注入第三人。此前从未听闻三界有这般法器。”
宋照雪想了想：“混战之时，我感受到了在杏花村一闪而过的魔息。”
云如晦几乎立刻就要出言讥讽，回忆那抹气息，深吸一口气才接话：“也有可能是想把水搅浑，这些年栽赃...若真是人妖魔皆牵涉其中，背后人所图必然不小。”
宋照雪眨眨眼，认同地点点头，补全了云如晦的话：“人妖的关系岌岌可危，彼此争斗中栽赃魔的事确有不少。”
好好谈事情呢，云如晦不知道宋照雪突然装什么乖，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家伙。
城主府地下石室里，灰袍人说“从你踏入不朽城第一天起，你身上那道铜镜碎片的气息就藏不住了”。所以，从她拿到这枚碎片的那一刻起，系统就已经把她推上了这条线。
它到底想做什么？
【系统。】
【我什么都不知道。】
系统本来在偷偷观察两人相处，乍然被喊，惊得草草回了一句，随即缩回识海深处，装死得比谁都快。
云如晦在心里狠记它一笔。
厨房门终于被推开。
傅遇端着一盘色相极佳的东西走出来，一脸“等着被我惊艳吧人类”的自信。姜柔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三碗白粥和一碟酱菜炒鸡蛋，表情复杂。
傅遇把那锅东西往石桌上一搁，郑重宣告：“这是我傅氏独门秘制，兔肉炖灵菌，你们尝尝。”
云如晦凑过去看了一眼，肉是肉，菌是菌的，看得出来是精心摆盘的，瞧着卖相不错,不像烧糊过的样子，没有焦味却也没有香味。
“吃啊，愣着干什么。”傅遇积极地递筷子，“放心，刚刚只是不小心柴放多了，火大了才糊锅，这次很完美！”
云如晦“嗯嗯”两声，旋即端起姜柔递来的白粥，就着酱菜鸡蛋吃了一口。宋照雪连眼皮都没抬，只端起粥碗慢慢喝着。
傅遇被两人的不信任气狠了：“多少人求本少爷做，我还不愿意呢！你们不吃，我自己享受。”
举筷夹了一大块肉，刚一入口，一片惊天动地。
“咳咳咳...咳咳”
傅遇脸色从红色变成青色，又从青色变成红色，然后果断把锅推到一边，也端起粥碗加入吃饭的队伍。
四人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围坐。午时阳光正盛，大抵是深山的缘故，并无热意。
云如晦又给自己添了半碗粥，傅遇一边吃一边念叨着回去要跟灵保长老告状，送的炉子煮菜一点也不好吃。
“话说回来，”云如晦咬了一口酱菜，看向傅遇，“你一个金尊玉贵大少爷，杂活都没干过几回吧，怎么会想到自己下厨？我可听说了，整个天衍门只你们峰有膳房。”
傅遇拿筷子的手一僵，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他低头扒了两口粥，含含糊糊道：“就……偶尔想自己做点东西吃。不行吗？”
姜柔在旁边笑了一声，替他解释：“傅师弟这个爱好可是要藏不住了。前阵子他嫌膳房的菜太没意思，偷偷在后山支了个小灶想自己开创菜肴，结果把灵植长老种了三十年的赤焰草当柴火烧了，长老罚他亲手准备了3个月园圃的肥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如晦差点把粥喷出来,宋照雪放下端着的碗，扶住云如晦笑得歪道的身子。
“那赤焰草长老当宝贝似的供着，听说一个弟子因为打不燃灶火而用来助燃的时候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拎着扫帚追了傅师弟整整两座山头。”
姜柔越说越乐：“后来还是灵保长老出面保他，说这孩子虽然不靠谱，但炼丹还算有几分天赋，才没被赶下山。”
傅遇把碗往桌上一搁，梗着脖子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现在手艺好多了，上次灵保长老还夸我炖的灵菇汤不错——”
“你上次炖的灵菇汤，长老喝完拉了三天肚子。”姜柔毫不留情拆穿。
云如晦笑得肩膀直抖，扯到伤又疼得嘶了一声。
宋照雪无奈，将面前的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示意她好好吃饭。云如晦接过碗，余光瞥见他嘴角也有一丝压着的弧度。
她冷静下来，低下头继续喝粥，心想这人笑起来确实当得上一句“美人”。
傅遇被揭了老底，脸上挂不住，转头去揭姜柔的短：“哼，谁没点不见光的小秘密！姜师姐你别说我，你自己呢？你那个半妖血脉的事，瞒了我们这么久，要不是这次在妖界露了馅，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云如晦听到一半就道不好，没来得及拦，死蝴蝶那张嘴突噜一下全说完了。
桌上的气氛了霎时冷了。
姜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放下筷子，真心实意道：“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们。半妖血脉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母亲当年把我送出来的时候说过，如果我的身份泄露，雀鸟族会即刻抓我回去。”
“师尊云游人间时救下我，替我掩住血脉，对外只说我是捡来的孤儿。又为我特意准备这处宅子，以便我和母亲见面。可这些年，母亲为了我的安全不敢与我相见，只偶尔通过人间好友递一封书信。”
“师姐，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嘴快......”
“是我对不住你们。”姜柔顿了顿，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我母亲是毗邻妖界城池里一个世家小族的女儿，被我父亲强抢过去做夫人。后来，她生下了我。半妖之身，所见皆厌。她性子软，也没什么修为，自然护不住我。”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要把我送去虎族换一批灵石矿脉。我母亲再也忍不下去，适逢人妖结界震荡，她偷听到族地附近出现一条缝隙，她趁父亲外出时偷偷塞进了缝隙。我运气不错，缝隙真的将我传送到了人间，只是缝隙不稳定，我被压出重伤。”
她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云如晦脸上：“这些年我一直想回去看看母亲，但我怕。怕被雀妖族发现，怕给宗门惹麻烦。直到前些日子收到母亲寄来的绝笔信，我一定要回去一趟。这次去妖界，我想着以锻炼之名，又有你们在侧，即使我真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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