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不觉梦,流离之人,追逐幻影,弃友弃人。”*
虎杖悠仁站在村前广场的雪道上,远远地眺望位于村子西北角的那座木屋。覆着白雪的烟囱顶端,袅袅的炊烟已经重新升起来了,在无风的清晨徐徐向上爬升,散发着暖融融的、属于家的气息。
在他的身后,那片苍茫的雪原依旧广袤无垠,将一切痕迹尽数掩埋,唯有偶尔从积雪深处露出的黑色森林,是这片白色天地中仅存的异色。
而关于伊东妻子的故事,也彻底消散在这片一望无际的纯白中。他不擅长形容这种感受,只是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轻快男声打破了笼罩在他周身的怅然。
“悠仁,你怎么讲起话来和上了年纪的老爷子一样?”五条坨坨从他的帽兜里慢悠悠地探出头,语气格外微妙,“文绉绉的,是受宿傩那个千年老妖怪影响了吗?”
“呃……”本来有些感慨的虎杖悠仁,被对方这番不着调的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脸上的动容瞬间垮成了无奈,“老师,您说话能不能看下场合啊。”
“但我说的是事实啊,”玩偶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还没出发呢,就在这里独自感伤,又没人拿摄像头对着你拍。”
虎杖沉默了一秒,从帽兜里把不安分的玩偶一把抓出来,开始大力揉搓,把棉花柔软的玩偶捏成各种形状。
在五条坨坨被搓得哇哇大叫指责对方“残害师长”之前,乙骨忧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准备出发了——”他正站在一辆雪地越野车前,那是伊戈尔托人帮忙搞来的,他们要一路开到霍尔姆斯克港去。
伊戈尔起初被死而复生的“安娜”吓得够呛,还以为雪原上的游魂真的跟到了伊东家。在得知那不过是一场幻影,“安娜”不会再出现之后,他总算松了口气。作为村长,他主动出面料理了后续,把整件事编成了一段“雪原怪谈”,让村民相信那只是暴风雪带来的幻觉。人们半信半疑,但谁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了。
伊戈尔体贴地把出发前的最后一点时间留给他们,自己则先去村口等候。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虎杖刚钻进副驾驶座,乙骨的问题就抛了过来。五条坨坨已经抢先一步占领了仪表台的位置,把自己摆成一个慵懒的姿势,时不时扒拉一下原车主挂在车里的橡果护身符。晒干了的橡果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在感慨伊东家的事,”虎杖摊了摊手,“说起来,前辈已经提醒过他们了?”
乙骨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我已经提醒过他了,咒术天赋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咒术界公开之后,盯着未登记的术师的人可不止一两个。连从日本偷渡小孩的案件都层出不穷,本地居民只会更容易成为目标。”
“那就好,”虎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被积雪覆盖的公路,“不过,伊东真的会听我们的建议搬家吗?”
“只要他还有点脑子的话,就会搬走的吧。”五条坨坨懒洋洋地接话道。
虎杖微微垂低眼帘,没有再说话。虽然瓦西里的术式并非攻击型,但只要咒力存在,咒术师本身就可以被用作全天然无污染的可回收动力资源。更何况,这个术式可以再现人们内心最深处的执念,如果被别有用心者利用,这个孩子的天赋可以被扭曲成难以想象的可怕模样。
村子的负责人伊戈尔正站在村口,看见他们的越野车靠近,立刻迎了上来。
“这么快就走了?”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伊东家的事……已经彻底解决了?”
“没错,”虎杖简短地回应,“伊东家估计不久就要搬走,以后不会再有怪谈了。”
听到这里,伊戈尔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道:“说起来,昨天傍晚,港口那边有官方人员在打听你们的事,说是在‘寻找咒术师’,问有没有人见过你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虎杖微微怔了一下,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告诉他们,你们乘船往东走了。不知道对不对,但我总觉得,你们应该不希望被人找到吧?”伊戈尔顿了顿,低声说道。
乙骨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谢谢您,伊戈尔先生,我们——”
“停,”对方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我不想知道你们要去哪里,你们这一路上也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在今天中午前离开这里,走横穿森林那条路,你们不会遇上任何人。”
留下这句话后,他便退了一步,向着两人做出了告别的手势。
“谢谢”的两个音节还没完全发出来,便消逝在呼啸的寒风里。但虎杖和乙骨此时的心情,都不由自主地轻松了一些。
也许是看出来虎杖和乙骨不想暴露行踪,他甚至没有主动询问过两人的名字,也省去了为自己带来麻烦的风险。
生活也许没有变得更好,但至少也没有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车子再次启动时,虎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伊戈尔的身影。那个男人站在村子的大门前,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拐过下一个弯道才消失在视线之外。
越野车的轮胎碾过冻硬的泥土,缓缓驶离这所僻静的村庄。道路两侧的针叶林在视野里不断向后退去,层层叠叠的积雪从树枝上簌簌滑落。
同样是雪景,萨哈林岛的雪却酷烈得多。在抵达霍尔姆斯克港之前,他们仿佛驶入了一片原始的荒原。那种寂寥的边境感,与北海道截然不同。
虎杖尝试捣鼓这辆越野车自带的老旧收音机,萨哈林岛的调频电台很少,夹杂着电流噪音的俄语从扬声器里流出来,根本听不出来具体内容。
他耐着性子将旋钮往右慢慢旋转,一阵断断续续的旋律从杂音中挣扎着浮现,循环的调子简单而熟悉。
正在驾驶座上的乙骨忧太微微侧耳:“是《喀秋莎》?”
“不知道,”虎杖耸了耸肩,索性停下了指尖的动作,“那就听这个好了。”
他看向仪表台的位置,五条坨坨正面向前方无边无际的雪色林海,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收音机里的旋律反复循环,在车内狭窄的空间里流淌。窗外是一片苍茫的白色雪原,身处异国的虎杖却莫名地感受到某种短暂的宁静。
茂密的针叶林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低矮雪丘,视野豁然开朗。再往前驶去,地平线尽头开始出现工业设施的轮廓——灰色的塔架笔直矗立,烟囱吞吐着袅袅白烟,纵横交错的铁轨匍匐在雪原之上,一直延伸到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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