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未寄
入狱后的第三个月,周远山开始写信。
不是一封,是很多封。写给妻子,写给周牧,写给长眠地下的陈老。
监狱统一发放的浅蓝方格纸,质地单薄,一用力就容易洇墨。他用最普通的蓝色圆珠笔书写,字迹工整得如同刀刻一般。他写得极慢,指尖微颤,同一个字往往反复描摹好几遍。不是力求美观,只是太过郑重。可越是郑重,心底的怯懦就越藏不住,藏在每一笔滞涩的墨迹里。
每一封信的开头,他最先落笔的永远是“亲爱的”。
可这三个字落下,他便会骤然停笔,目光死死钉在纸面上,长久凝滞,最后抬手轻轻划掉,揉碎整张信纸,换纸重写。
他不是无话可写,是不敢写。有些亏欠太过沉重,寥寥笔墨太过轻浮,轻到根本配不上他辜负的岁岁年年。
监区阅览室的灯管早已老化,明暗不定,细碎闪烁的光影落在纸页上,像一串无人破译的古老密码。他常年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下棋闲谈的狱友,将自己隔绝在喧嚣之外。
纸笔摩挲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角落格外清晰,写两行,停顿良久,抬手揉纸,团成团丢进桌下的纸箱。再写,再停,再揉。纸箱里的纸团越堆越高,层层叠叠,全是他未能落笔、不敢寄出的心事。
巡查狱警路过,时常侧目:“你是这层楼写信最勤的人。”
周远山低头颔首,从不辩解。无人知晓,他日日执笔,堆叠了满箱废纸,却从未有一封信真正寄出高墙。
写给妻子的信,最难落笔。
他比谁都清楚,妻子从未恨他。上月探视,隔着厚重的玻璃,他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可自始至终,她没有落一滴泪,没有说一句重话。
她语气平和,细细诉说家中琐事:周牧时常归家照看,给她换了新电视,耐心教她使用智能机。她说自己身体尚可,只是年岁渐长,视力愈发昏花。
半小时的探视时长,她安稳叙说一刻钟,余下一刻钟便是漫长的沉默。她静静隔着玻璃望他,目光温柔又疲惫。周远山清晰看见她唇瓣轻动,却听不见任何声响。他忽然懂了,她心里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下——因为他最想听的,从来不是辩解,是安稳。
那场探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未曾说出口。不是不愿致歉,是一句道歉太过廉价,换不回流逝的岁月,填不上破碎的人生。
他在无数信纸上写下“对不起”,落笔即划掉,写一行删一行。他不敢让妻子看见这三个字,因为她需要的从来不是口头歉意——是那个缺席多年的人,真正的归来。
写给周牧的信,更难。
周牧有千万个理由恨他。他亲手伪造死亡,欺瞒所有人整整三年。让年少的儿子以为自己永失父爱,让周牧年年清明对着一方空坟跪拜哭诉。
囚服贴身内兜,常年藏着一张老旧照片,边角早已被岁月和指尖摩挲得起毛泛白。照片上是幼年的周牧,扎着朝天辫,小手举着塑料玩具枪,眉眼澄澈,笑意明媚。这张照片是他亲手拍摄,当年洗了两张,一张留在家中,一张被他随身携带,漂泊异乡。三年隐匿生涯,无数深夜,他反复摩挲着儿子稚嫩的眉眼,照片早已褪色,可周牧的模样依旧清晰刻在他心底。
他无数次提笔: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日日都在思念你。
每一次落笔,最终都只能狠狠揉碎。那三年的空坟是真的,周牧深夜惊醒、含泪唤父的落寞是真的,那些无人兜底、独自支撑的艰难岁月,全都是真的。一句轻飘飘的歉意,如何抹平数年的荒芜。
心绪翻涌,圆珠笔骤然用力,笔尖穿透纸页,洇开一团浓重墨渍,像心底那处满目疮痍的缺口。他沉默地将废纸揉成团,丢进纸箱。
写给陈老的信,最平静,也最刺骨。
无需掩饰,他终于敢落笔,写下当年离去的真相,写下裂隙逐步扩张的始末。往事历历在目,桩桩件件,皆是他一步错、步步错的印证。
信的末尾,他落下一句:老师,我走错了。我想回头,但路已经断了。
他盯着这行字,凝望良久,最终抬手一字一句划去。他终于清醒,从来不是归路已断,是他始终不敢回头。是他亲手逃避了救赎,宁愿沉溺在“身不由己”的自我慰藉中,也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那一笔划掉的,不是文字,是他积压数年、根深蒂固的懦弱。
深夜熄灯,监区沉寂。
周远山双目圆睁,毫无睡意。黑暗包裹周身,心底的荒芜肆意蔓延。
邻床狱友翻身:“老周,你天天写,怎么从来不见你寄出去?”
周远山沉默良久:“还没写完。”
狱友轻笑:“哪有写不完的,你就是不敢寄。”
一句话,击碎他长久的自我欺骗。原来困住他的从来不是写不尽的愧疚,是深入骨髓的怯懦。信纸压在枕头之下,他便还能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尚有来日。一旦寄出,他便再也无处遁形。
入狱后第二个月,周牧如约前来探视。
会见室被厚重的玻璃一分为二。周牧坐在对面,一身深色夹克,身形比三年前清瘦许多。眉眼褪去青涩,多了沉稳凌厉,眼底平静无波——不是恨,是更深的疏离,是爱恨起落之后,彻底的淡然。
周远山拿起听筒,指尖微颤。
“来了。”他嗓音沙哑。
“嗯。”周牧应声,平淡无澜。
父子相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剩死寂。
“你妈……还好吗?”周远山艰难开口。
“还行。”周牧语气平稳,“她问你为什么瘦了。”
“告诉她,我吃得下,睡得着。”
周牧没有接话。目光扫过他鬓角白发、眼角皱纹,随即移开,没有停留。
“你有没有话要带给妈?”
周远山指尖骤然蜷缩,无数话语涌到喉间,他想致歉,想许诺归期。可唇瓣反复翕动,喉咙像被堵住。良久,只挤出三个字,低哑微弱:“对不起。”
周牧面色平静,没有应答。片刻后,他轻轻放下听筒,起身,转身大步离去,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次回头。
周远山握着悬空的听筒,耳畔只剩冰冷忙音。他凝望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听筒轻轻晃动,落满一室荒芜。
当晚,他在日记本上落下一行字:他对我说了不到十句话。每一句都在提醒我,我们是父子,但已经不是父子了。
他将本子塞回枕下,彻夜无眠。脑海中反复回放多年前的画面:年少的周牧稳稳坐在他肩头,一声声喊着爸爸。那时他总觉得来日方长,从未预想过,终有一日父子隔着冰冷玻璃相对,无爱无恨,只剩疏离。
他忽然彻悟:无恨,远比恨更残忍。恨意尚存,说明心念未断。彻底的平静,是执念的散尽,是从此山水不相逢的放下。
他抬手探入枕下,触到那一沓未寄信纸,纸张被夜夜体温捂得温热,却从未奔赴该去的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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