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里没有日头,石壁之外是晴是雨、是春是冬,住在深处的人无从得知。
小童子和小龙女却能很好地分清日子,寒冰床上睡过一夜,厨房里煮过三回粥,便是一日。
寒冰床上,小龙女先睁开眼,她没有立刻起身。
睡了一夜,寒冰床的寒意从石面一点一点往上渗。她们睡在上头时,内息便会自然而然地运行,沿经脉一圈圈游走,把侵入周身的寒气化开、推散,再一点点逼出体外。
久而久之,寒冰床像一块永不歇息的“磨刀石”,只不过它磨的是内力。
小龙女垂眼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小童子的手搭在她掌心里,五指并没有扣得很紧,自然贴到一处。
两人心法同源,内力的路数却并非一模一样。寒冰床逼着各自内息运转时,掌心相触处便会有极细的内力相迎而上,撞开,又再度撞上,像两股迎面而来的细流。起初碰在一处,谁也不肯让,后来却会彼此渗入些许,渐渐有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意思。
两人日夜牵手而眠,愈发觉第二日醒来,内息比各自独行时更易生出新力,于是便一直牵着。这不是刻意修炼出来的法门,却慢慢也成了修炼的一部分。
小龙女动了动指尖,小童子便立刻睁开眼,眸中先有一瞬机警,随即又软下来,知道并无危险。
她转头往小龙女脸旁凑了凑,轻轻贴了一下,整个人又迷糊了片刻,才慢慢清醒过来。
两人下了寒冰床,在石床前的蒲团上相对盘膝。古墓深处无风,油灯也没有点,四下黑得很。她们闭眼,不需看见彼此,只消听见对方呼吸开始绵长,便知道对面的人已经坐好。
两人沉下气,丹田中一缕内息缓缓升起,循任督二脉而行,先过背脊、肩颈,再分走两臂,直达十指;继而气机上引,绕过双耳,漫至百会,又自顶门回落,沿腰胯、腿膝、小腿一路下行,至足趾而返,终又归入丹田。
两人昨夜新生的内力还极细,像初春从冻土里探出的草芽。晨起吐纳,最忌猛催贪快,只能一点点化开新生之劲,引它随原本的内息周流一遍,再慢慢融入其中。
待新力归入旧息,两人便闭目内观。
所谓内观,并非真有光色可见,也不是经脉里流着什么颜色。只是练得久了,心神沉入体内,便像俯看一条大江大河,能觉出哪一处水势滞涩,哪一处水脉充盈,又有哪一缕新生细流,方才汇入原本的江河之中。
两人的吐纳本有快慢,也不必强求一致。可坐得久了,两道气息竟渐渐合上同一个节拍。石室里只余平稳的呼吸声,一起,一落。
两刻后,小童子先睁眼:“我今天增长的内力,似乎比昨天还多一点。”
小龙女道:“我的倒是和昨日一样。”
早课做完,两人携手前往厨房。小龙女去洗菜切肉,小童子去淘米,两人分工已经配合得十分娴熟。石室中的柴火慢慢燃起,锅盖边缘很快冒出淡淡白气。粥要熬一阵,正好够她们换衣练筋骨。
两人来到装满旧物的石室,孙婆婆生前做的玄铁衣挂在石室旁边的石架上。
石架旁放着两只旧木匣,匣中整整齐齐码着许多大小相若、分量相同的玄铁块,每一块都只有一掌大小,却沉得很。木匣盖子内侧被人用刀尖刻了细痕,一日一痕。每添满一月的刻痕,便从匣中取一块,装进玄铁衣的布囊里。
衣裳表面看着只是两件寻常的灰白短褂,摸上去才知里头夹层极厚。胸前、后背、腰侧、两臂与腿处都缝着一个个扁平布囊,囊口用细绳扎紧,能随时取放玄铁块;布囊的大小,恰好能装下木匣中的铁块。孙婆婆的针脚极密,边缘还用旧皮包过,免得铁块在奔走时磨破衣料。
两人各自拎起自己的布衣穿上,先把前襟与腰带系妥。随后她们从木匣中取出今日该用的玄铁块,互相替对方一块块装入胸前、后背、腰侧、两臂与腿处的布囊里,再将囊口细绳逐一扎紧。
古墓最深处有一眼地下寒泉。
寒泉旁的石壁终年湿润,水汽凝在顶上,隔一会儿便滴下来一滴。泉水从黑黢黢的石缝里涌出,汇成一方不大的寒潭,潭面静得像一块墨色的石。伸手一碰,寒气便顺着指节钻上来。
小童子与小龙女各自提着两只木桶走到潭边,将桶装满水,然后提着水桶往回走。
这一路不许用内力,也不许借助轻功。
两人要像没有内力的普通人一样,从寒潭提着满桶的水走回厨房。其间要过数段高低不一的石阶,穿过两道窄得只能侧身而行的甬道,还要拐过一处湿滑石角。桶中水满,脚步稍急便会晃出。
当年小童子刚开始练时,觉得这比练剑还要痛苦。
她本已习惯有内力在身,脚下一滑、肩上一沉,气机自然便要出来相助,如今却偏要将那一点本能死死压住,只凭凡人的筋骨走过凹凸不平的石阶。
剑招灵活,哪怕起手错了一点,也还能中途变招补救;水却不讲道理,一步错了,便很难圆回来。她抬脚太重,水便撞上桶沿;转身太急,水便泼到腕上;哪怕只是呼吸猛了一点,桶里的水也会荡出一圈细纹。水洒得越多,水缸便越难装满,她就要多走几趟。
如今她已懂得不与水争。
她提着桶,肩背微沉,手腕稳住,步子落得很轻。一阶一阶往上走时,脚掌先触石面,再将力道慢慢压实。玄铁衣沉在身上,每一步都像有人从地底下拉住她。小童子不许自己借半点内力,只凭腰胯与腿力把那份沉重带过去。
小龙女走在她前方半步,她的木桶也满着,水面却安静得很。
经过最窄那段甬道时,小龙女侧过身,肩膀几乎擦着石壁,桶底却始终没碰墙。她没有回头,只听见后头水声微微一荡,便道:“左脚轻一点。”
小童子立刻放轻左脚,水纹果然小了。
两人一路提到厨房里面,将水桶倒入大水缸中。
寒潭提水练的是腕力、肩背、腰胯与步子。练得久了,手腕不易被外力带偏,肩背能沉得住,腰胯也懂得领着步子走;再持剑时,剑尖便更稳;施展轻功,到了陡峭难行之处,也更容易借力、落脚与站稳。
提完水,便去倒悬石梁。
那根石梁横在一间高石室上方,粗得足够两人并排吊住。石梁下方没有软垫,只有平整冷硬的石地。两人把玄铁衣上的腰带重新勒紧,脚背勾住梁面,倒悬下来。
小童子的长发垂到半空:“一百下?”
小龙女也倒挂着,发丝垂在脸侧:“对,记得不能用内力。”
两人一同屈起上身,腹背用力,玄铁块便在衣中沉沉压下来。起初还算轻松,过了五十,腰腹便像被火一点点烧起来。石梁冰冷,脚踝绷得发疼,肩背也因倒悬而逐渐发麻。
小童子做到第六十七下时,呼吸重了一点。内力自主想要催生以护住腰腹,小童子立刻把它压下去。
小龙女在旁边做到第七十下,动作仍旧很稳。小童子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听到她的呼吸加重。
一百下做完,两人都没有立刻跳下,而是悬停三息。
小童子的身上已经全是细汗,汗珠倒挂着沿额角往发间流。三息一过,两人才一同松脚落地,落地时,腿都有一点软。
最后一项,是石阶负重。
这回不再只穿玄铁衣,两人还要另背一只装了玄铁块的布囊,从古墓最底层一路走到上层。石阶有的宽,有的窄,有一段还被地下水磨得格外滑。两人不能跑,不能跃,不能用内力提气,只能一步一步地走。
玄铁块有这样多,是因为当年王重阳曾收进一批玄铁,原是要铸成军中兵刃,再送去抗金军前。后来时局翻覆,铁料未能如愿送出,便有一部分留在古墓里。
后来林朝英生病,在古墓里翻旧物找药方,找到这批玄铁,才叫孙婆婆依着玄铁的大小,做成了这两件练功衣。衣上的口袋本就是为随时装卸玄铁块而设,正合小童子与小龙女循序练功:每练满一个月,便各添一块玄铁。
小童子和小龙女背上布囊,起初只是腿重。
走过半程,肩上的布囊像越来越沉,压得锁骨发疼。石阶尽头明明就在前面,却总像走不到。小童子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她没有擦,怕一抬手便乱了背上的重量。
小龙女走得比她略快一点,却始终没有走远。她步子仍稳,看着像比小童子从容些,可鬓边也早被汗水濡湿,衣领处隐隐透出潮意,显然并没有轻松多少。
经过一处拐角,小童子脚下踩到湿苔,鞋底忽然一滑,背上的玄铁也随之往旁边坠去。她身子一歪,丹田里的气机几乎本能地冲起来,想替她托住这一步。可气才一动,她便硬生生压住,只凭腰腿去找回重心。
小龙女已经在前头侧过身,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只是扶住,没有替她提重。
小童子在她掌下一点点站稳,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谢谢,我差点就摔了,也差点用了内力。”
小龙女没有责怪,只看她站稳了,才道:“路上湿滑,再专注一些。”
两人终于走到最上层,才一停下,便不约而同地解下玄铁衣,擦去脸上的汗。
小童子长出一口气,笑道:“每日功课里,熬炼筋骨最磨人,也不知师父当初是怎么想出这般法子的。”
小龙女也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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