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偷下山那件事,终究没有被林朝英知道。
林朝英闭关出来时,李莫愁早已把市集里的尘土拍净,衣袖上沾过的糖糕香也散得干干净净。她照旧练功,照旧请安,照旧在师父问话时垂眼应是,仿佛从未离开过古墓半步。
日子便仍像从前那样往下过。
清晨练气,午后练掌,夜里听冷泉自石缝里慢慢流过。孙婆婆煮的青菜依旧是青菜,豆腐依旧是豆腐。小龙女睡寒冰床,读李莫愁带回来的《九州山川志》,偶尔会把书翻到有舆图的那页,看很久。
小童子还是会偷懒。
只是她比从前更会藏了。师父在时,她便把腰背挺得直直的,掌法练得慢,却不敢少。师父一走,她的手腕便软下来,眼睛往墙角飘,去看那只青漆小鸟是不是还立在小龙女书旁。
可小童子渐渐觉得,师姐有些变了。
李莫愁从前也爱生气,爱逗她,爱把一句好话说得像骂人。可那时的气来得快,散得也快。她若把小童子惹哭,过不了多久便又会拿柳枝戳她发髻,或故意把小兔藏起来,等小童子急得团团转,再从袖子里抛出来。
如今却不同。
李莫愁开始和师父对着干。
林朝英让她把一式掌法练到沉稳,她偏练得轻飘锋利,像要把空气也割开。林朝英让她静坐,她坐不到半炷香便起身。林朝英说古墓弟子当清心寡欲,她便低着头,嘴角却冷冷一弯。
“弟子知道。”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明明写着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有时林朝英罚她去石室面壁,她便当真面壁,背挺得笔直,半日不动。可小童子经过时,总觉得师姐不像在认错,倒像在同整座古墓赌气。
更叫小童子不舒服的是,李莫愁开始常常一个人生闷气。
她会站在古墓大门前。
墓门外是终南山的风,是林间的光,是山下隐隐约约的人声。门内则是长年不灭的灯、冰冷的石壁、规矩和掌法。李莫愁站在那里,一站便很久很久,身影被墓道里的暗光拉得细长,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小童子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呢?
是外面有雪?是道士养的鸡?还是市集里的小木兽?
小童子想不明白,只觉得胸口也跟着闷闷的,像有一团湿棉花堵在那里。
于是她走过去,抱住李莫愁的大腿。
第一次这样做时,李莫愁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你做什么?”
小童子把脸贴在她衣摆上,闷声道:“师姐。”
“放手。”
小童子不放。
李莫愁低头看她。小童子才五岁多一点,个子小,抱人却抱得很紧,两只胳膊像藤一样缠住她的腿,脸颊贴在她衣上,眼睛还偷偷往上看。
李莫愁心里那股闷火本来烧得正旺,被她这么一抱,火没灭,反倒转了个方向。
“小童子。”她咬牙,“你再不放,我揍你。”
小童子眨了眨眼。
她觉得师姐终于肯看她了。
这比方才一直望着外头要好。
于是她抱得更紧。
李莫愁当真伸手去掰她。小童子身上软,手却倔,掰开一只,另一只又缠上来。李莫愁越气,她越往上爬,先爬到李莫愁腰侧,又攀着她的袖子去够肩膀。
“你是猴子么?”李莫愁气得脸都红了。
小童子艰难地往上蹭:“我不是。”
“那你下来!”
“不。”
这一声“不”说得又小又硬。
李莫愁一愣,随即更气。
后来,这几乎成了古墓里一桩怪事。
只要李莫愁站在墓门前,看着外头许久不动,小童子便会不知从哪条甬道里钻出来,先轻轻叫一声“师姐”。若李莫愁不理她,她便走过去抱腿。
抱不住,就爬。
有时候李莫愁分明已经留神提防,还是会被她从背后扑住。小童子手脚并用,踩着她的衣摆往上蹿,最厉害的一次,竟从她背后爬到肩头,两只小手抓住她的发髻,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趴在她头顶。
孙婆婆远远瞧见,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针线篮丢了。
“小祖宗,快下来!”
小童子也害怕,可她不肯立刻下来。她趴在李莫愁头上,低头看见师姐气得发抖的肩,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
师姐生气了。
师姐现在只记得生她的气,不再看外面,也不再一个人把脸沉得像石门。
那些叫师姐难过的东西,仿佛暂时离开了师姐的心。
于是小童子很小声地说:“师姐,你别看了。”
李莫愁伸手把她从头顶上扯下来。
“我看什么关你什么事?”
小童子被她拎在半空,衣带都歪了,仍认真道:“我不舒服。”
李莫愁冷笑:“我看门外,你不舒服?”
小童子点头。
李莫愁气笑了。
她把小童子放到地上,一把捏住她的脸:“你管得倒宽。”
小童子的脸又软又嫩,被她两指一捏,立刻红了一片。她起初还能忍,眼泪迅速涌上来,满满续在眼眶里,睫毛一眨便颤出碎光。她咬着唇,硬撑着不哭。
李莫愁看见她忍着,心中那点烦躁又被挑起来。
“不是不哭了么?”她恶声道,“再忍给我看看。”
她手上没收力。
疼意一阵一阵从脸颊上漫开,小童子眼眶里的泪终于盛不住了。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声又脆又亮,像把憋了许久的委屈全砸在石壁上。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哭声一出来,小童子自己先觉得丢脸,越丢脸越委屈,越委屈便哭得越厉害。她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捂住被捏红的脸,含含糊糊骂:“师姐讨厌。”
李莫愁松了手。
小童子不再抱她,转身就跑。
她在古墓里住了许多年,虽还小,却早把每一条甬道、每一处转角都记在心里。哪里有石阶,哪里有暗室,哪里地面最凉,哪里灯火最暗,她闭着眼都能找到。
也能知道小龙女在哪里。
小龙女通常在最静的地方。
有时在寒冰床上,有时在石室灯下,有时在那方刻着心法图的石壁前。小童子哭着跑过两道甬道,拐进内室时,小龙女果然正盘膝打坐。
石室里冷,灯火很稳。
小龙女闭着眼,衣袖垂在膝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若是旁人,此时绝不敢打扰她练功。可小童子不管。
她扑过去,一头撞进小龙女怀里。
小龙女身形微微一晃,睁开眼。
小童子抱住她的腰,把被捏红的脸往她脸上蹭,哭得一抽一抽:“痛。”
小龙女垂眼看她。
小童子的脸颊红得厉害,一边还有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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