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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建议看会大修

姜芍也记不清自己是何时被送回寝居。

浑身刺挠的厉害,头也像是要炸开,她努力阖眼,想要把自己哄睡。

最后自然还是没能休息成。

满腹疑问刺挠得心头犯痒,姜芍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打算去外面走走。

随手拽起床边的衣裳,视线瞥去时,忽得一顿。

这件好像还是当年陆清远送她的生辰礼物,说是这颜色衬她。

凝视那点浓淡许久,姜芍还是放下,将其仔细叠好后重新放置在柜中,换上身最常穿的靛青色钗裙。

不必刻意为了搭配那颜色扮得素净,檀桌上成堆的奢华珠翠总算是有了用处。

她简单梳理个发髻,顺手捡了几支顺眼的簪上去,又难得有闲心地涂了些膏泽脂香。

等打理好一切,这才起身,重新朝镜中瞧去。

镜中姑娘娉娉袅袅,绰约多姿,五官生得不算秾艳,却又足称蕙质兰心。

她牵起唇角,那道倩影便也逐渐眉开眼笑,娇靥泛起初醒的薄红。

虽然陆清远说过她适配素净,但那终归是他的意思,红颜姝色又不为供他人赏玩,还是要按自己喜欢的来。

姜芍转了一圈,帔帛裙裾随之轻摆。

年幼时她就爱俏,动辄拉着爹娘在屋中打扮。

父亲虽生性嘴硬,对她倒是不乏美言,母亲更是温声软语,搂着自己连声赞叹。

记起这些陈年往事,她眼眶略感酸涩,竟不知是甜蜜多些还是怀念多些。

姜芍推开门走到院内。

艳阳当天,大数青藤若染金箔,花开绚烂,地面也沾些颜色,虽不如正午浓烈,倒也未彻底西斜。

风裹挟着热气吹面,很快把那点眼角湿意带去,有些凉丝丝的。

小心翼翼阖上门后,左右没瞧见百柒和韩旭的身影,想必两人也早已离去,总算让姜芍放下心。

本想直接乘风出去,转念又想起自己午前做的桩桩伟业,只怕是飞到一半,不被围观堵死也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这想法成功让她飞到半空又脚下一绊摔下来,为了稳住身形几个趔趄,灰头土脸给自己施了个易形术。

只见眼前白雾忽生,原本的云容月貌被严丝合缝地遮住。

姜芍伸手一划,便如拨云见日般逸散,重新生出张清新可人的寻常面孔来。

垂手又是一挥,那身薄软粉裙也蓦地转变,成了神域之中再普遍不过的红白弟子服。

四下看了半天,都没感觉出什么差错,心道完美,这才乘云而起,缓缓朝清晏殿飞去。

本以为这一路上能完美混入其中,当个不为人知的小师妹。

却不想路上还有人时不时朝她上下打量,那眼神看得姜芍一阵发毛。

她也算机警,当机立断地飞到另一边去,直接闪身上到棵巨木槐树上,手倚着树干,把自己翻来覆去地捯饬。

可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又不敢贸然再出,一时坐在枝桠处独自懊恼。

偶尔有途径此地的御剑弟子好奇朝她看来几眼,姜芍便往里缩缩。

这槐树枝叶葳蕤,也能很好遮蔽下大半身影。

她正凝眸深思,见有人又朝此处看开,便又往后坐了些。

刚停下动作,抬眼过去,发现那人竟还在探头探脑,自己看不够,还要拉住一边正御剑的同伴一起。

到底怎么了?

姜芍不明所以,只能又往里面缩。

枝干拢共这么大空处,再动怕是要直接掉下去,她正犹豫要不要直接御风逃跑,就忽然感到后背靠住什么,柔软而□□,甚至还带着温度。

“!”姜芍一个闪身扭过,重心骤然转变,在掉下去之前伸手,死死抱住了粗壮的树干。

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两人凌空御剑,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这两位一男一女一左一右,虽都风华出众,气质却大相径庭。

女生杏眼小脸,粉雕玉琢,笑起来嘴边还有两个浅浅梨涡,男生肤色白皙,柳眉凤眼,生得有些秀气。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身着与自己一样的弟子服。

一声“何人”卡在喉中,姜芍直愣愣回望过去,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这两人,她认识。

“咦,好奇怪。”

前头那姑娘站得近些,睁大眼睛打量她,“我好像对师妹你无甚印象?不应该呀,按理来讲,整个朝彻楼的人我都如数家珍才是。”

“师姐,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身后的少年嘴角一抽,懊恼打断她。

他左手抱个本子,右手提只笔,转头朝她温声道:“这位师妹,休沐时辰已过,身无要事之人皆需前往砺操楼加练。”

“恕我多嘴一句,你在此地驻足多时意图为何?”

“陈师姐,何师兄。”

平时都是小陈小林的喊,突然来这么一遭,这称呼叫得拗口极了,“我、我在这……”

心里忙着编谎,姜芍冷汗直流,一面还不忘直视他们,生怕不小心引其生疑,告到陆清远那里。

除却林少轩和靳思夜以外,这两人也算是朝彻楼的大红人,分别唤作陈芸儿和何邈。

如果非要在数百弟子里选出几个出类拔萃的来,这四人可谓是当仁不让。

若说靳思夜和林少轩胜于足够狠辣了断,陈芸儿便赢在招数灵活多变,何邈武功稍逊,文识亦出众。

即便时过境迁,她也依旧难忘三年前那场内门会武中风姿卓绝的场面。

伤痕累累亦能一笑泯过,那种自恃不凡的少年意气最是令人向往。

看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何邈不由提醒道:“这位师妹,如果理由不端,是要被记入册子的。”

陈芸儿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奇道:“不敢说吗?”

“哎呀,你放心,除了林少轩和靳思夜那两个愣头青有点铁面无私外,我们可都是很好说话的!何邈,你说对不对?”

“师姐,不可随意议论师兄。”

何邈又是叹息:“他要是知道你在外面这样乱说,保不准又要拉上你去切磋。”

陈芸儿挠挠头:“其实,我觉得那样也挺好的。”

何邈眨眨眼:“什么?”

“没、没什么。”陈芸儿光速转移话题,面朝姜芍道:“师妹,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在此处停留是为何?”

看到他那手里那本簿册,姜芍张开的嘴又阖实,立马断了那点想要含糊其辞的心思。

在这本子榜上有名的可都是记过,她可不想身为师娘还荣登其上,被安一个无所事事的罪名,那该多丢脸。

只是如今她一个弟子,出来闲坐能有什么理由?

思来想去,眼瞥过一边的楼宇,脑中忽得灵光乍现,姜芍猛抬起头,面朝两人温和一笑,郑重开嗓。

“我奉师娘的命,去万象阁寻几纸话本,上午才同师尊他们闹了脾气,现在正躲在屋内不肯出来呢。”

说着,还无比恳切地拉起陈芸儿的手,面露诚恳:“只求师姐师兄千万不要同旁人讲起这事。”

“师娘她面薄,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一人在宿舍孤独寂寥,特别是不希望师尊他知晓!”

幸好他们没有更高阶的修为,不然靠气息就能认出她来。

“这是自然。”陈芸儿反抓住她的手上下摇晃,有些担忧道:“只是师娘她醒了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听闻她今早莫名晕倒,我们都很担心,师尊他至今都没能露个笑脸呢!”

姜芍怯怯道:“引你们平白担心实在抱歉,可这、这是师娘对我说的,她想必也很内疚吧。”

陈芸儿拍拍胸脯,下定决心一般:“方才还见韩旭他们在赏玩花灯呢,我这就去告知他师娘醒了,快些回去陪陪她!”

“这就不必了!”姜芍慌忙牵紧她的手,“今日发生这么多事,还是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陈芸儿耷拉着脑袋,有些可惜:“这……好吧,希望师娘她能快些好起来。”

话落,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猛拍一把何邈的后背,忿忿道:“那些乱传的人着实可恶!整日传些流言蜚语,说什么移情别恋,真是可笑,师尊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心中没个定数吗?”

“师妹,你记得告诉师娘,让她放心,我陈芸儿永远站在这边支持她!”

姜芍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点头。

“好啦,那不打扰你啦,我们先去忙。”陈芸儿拍拍她的肩,刚要御剑离开,就见一旁沉默许久的何邈有了动作。

他露出个客套的笑,补充说:“抱歉师妹,不过近来行事多有纰漏,师尊便要求奉命行事必携凭证,师娘那边应当也有消息,不知你可有信物?”

陈芸儿心道这人还真是做事滴水不漏,怪不得喜欢和靳思夜来往。

两人的行事作风在某些程度上也是达到了微妙的重合呢。

“有的。”姜芍从袖中翻找片刻,很快拿出枚玉佩,朝他递了过去,“此物乃师娘随身玉佩,师兄请看。”

何邈接过去后端详几眼,便送还回来,朝她拱手作揖,暗道一声打扰后,默默御剑后撤。

临走之前,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倒是心细。”陈芸儿耸耸肩:“师妹这样乖巧可人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撒谎的人。”

“师姐,你想说的其实是我多此一举吧。”何邈睨她一眼,毫不留情拆穿道。

“我可没说~”

见两人打算离开,姜芍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站了起来,酝酿着内力开始准备御风腾空。

结果陈芸儿此时又突然转头,朝她道:“师妹,怎么不见你的佩剑?”

姜芍刚迈出去的脚猛地一抖,忙收回来,靠在树干上愣愣看她:“哎?”

“没有佩剑的话该怎么下来呀。”陈芸儿重新飞回来,扶稳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蹙眉道:“莫不是有人把你放在这里,故意不叫你下来吧?”

“不是。”姜芍赶忙否决。

得亏提醒,差点忘了这一茬!

御剑是修行根本,可御风却不是,不仅对内力消耗巨大,稍有不慎还容易跌落高空。

连靳思夜林少轩他们这种佼佼者都尚未通习,她如今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又怎能会呢?

她说一路上总有人好奇往这处看,怪不得!

只怕是不出几时,某位平凡弟子运转御风仙术上天装叉这一消息就要传遍朝彻楼了,失策啊失策。

可莫不说佩剑还在屋内挂着,即便喊来,枭朔作为和铃羽的双生剑,岂不一眼就要被识破身份?

如今箭在弦上,姜芍沉默许久,胡扯道:“怪我过于粗心,前几日把它扔到水池边洗涮完后忘了收回,一不小心生了锈,正寄存旁处抓紧修缮。”

“太不应该。”

陈芸儿摇摇头,低声劝诫道:“佩剑乃是修士的护身至宝,一生所遇良配不足两把,怎可草率相待?”

“抱歉师姐,以后不会了……”

“罢了罢了,你还小不懂其中利弊,以后可断不能如此了!”

姜芍深深点头:“弟子明白。”

正乖巧认错,就听脑海里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刻意模仿着她的腔调,异常欠揍:“弟子明白~”

“……”

姜芍动作一顿,手上力道无从阻止地松开,还是从树上掉了下去。

被陈芸儿和何邈捎了一程送到万象阁后,也不好麻烦过久。

姜芍脚一沾地,连连道谢几声,客套几句便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于天际,姜芍才放心下来,转而在神海道:“你不是要休息吗,怎地突然醒了?”

“我要是睡过去,还怎么看姐姐扮作小师妹这出好戏呀?”

少年声音满是无辜:“何况我一个人呆在这里,有多么无聊寂寞,你又不是不知道。”

“作为我的道侣,好不容易通了神海,还不愿主动来找我,便只能由我来找你咯。”

姜芍刚要反驳,转念又想起自己在刑阁中所见场景。

她心道只要管好自己的嘴不透露机密,和他聊聊也未尝不可。

况且,总觉得这位魔修掌握了很多不为人知的消息,哄他高兴高兴,指不定还能反套出几句实话来。

打定主意后,姜芍迈开步子朝万象阁走,尽量平和地道:“你是想同我说话吗?可以,我们聊什么?”

“唔。”谢晚净状似深思许久,忽得啊呀一声,兴奋道:“不如就聊聊你那奸夫和他乖徒儿的故事吧,对这些感情纠葛,我最是喜闻乐见了!”

奸夫怕是另有其人吧。

姜芍嘴角一抽,生生止住想要回怼的冲动。

“没什么好聊的,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她平复许久,还是温声道:“我们不如换一个话题?”

“姐姐真是嘴硬。”谢晚净不满地闷哼,随口道:“好吧,那就聊聊你和陆清远如何?”

“我们吗?”姜芍沉思道:“就是共同长大,日久生情,再之后喜结良缘,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谢晚净叹气道:“姐姐不想跟我说话可以直说,我现在就切断神识,再也不会打扰你。”

他这话方出口,姜芍脑海中顿时浮现那人蜷缩于黑暗,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可怜兮兮地渴求回家的场景。

特别是那张单纯无害的脸,眼尾泛着薄红,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犬似的。

长睫衔泪,哑声说道都怨你。

——好有负罪感。

“当然可以做朋友。”姜芍连忙打断道:“我也没有讨厌你。”

“骗人。”那边的声音更加委屈:“你第一次见面,就对我耍流氓。”

耍、耍流氓??

明明是他先上嘴的吧!

姜芍被他这恶人先告状的态度整蒙了,磕磕巴巴反驳道:“可是当时是你先……”

话到嘴边又停住。

不行,打死她也说不出来。

“好吧,是我的不对。”

谢晚净语气一转,撒娇道:“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年,一时见到位漂亮仙子难免有些激动,好姐姐,你就饶恕我吧。”

直觉上告诉她这人的态度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是哪不对,姜芍半晌说不出什么话来。

“还不肯消气?”谢晚净放软声音,小声而暧昧地道:“那我允许姐姐下次对我做点更过分的事。”

不得不说,这魔修模样生得好看,声音也听得悦耳,缱绻若情人似的流连在耳边。

如果姜芍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保不准不被迷得神魂颠倒。

可她如今二十,对面貌似才刚满十八,怎么想来都有些奇怪。

思忖良久,她还是劝道:“下次还是不要对旁人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我明白你是青葱年岁玩心颇大,可在别人眼里指不定会变成对其有意,到头来平白招惹对方,耽误彼此。”

本是掏心窝子的话,却不想谢晚净只是异常嫌弃地啧了一声:“可我不喜欢比我年纪大的。”

“……”姜芍闭眼,深吸一口气:“我也不喜欢比我小的!”

脑门一热就没收住情绪,这话直接脱口说了出去,引得路过的几位弟子好奇地看来,又低声笑着窃窃私语。

姜芍只得悻悻住嘴,捂着脸快步走上石阶,闪身扭进万象阁内。

“我开玩笑的,怎么反应这样大。”谢晚净嘻嘻道:“这些不愉快就暂且先忘掉吧,你这是要去哪?”

“万象阁。”

“那又是何地?你去做什么?”

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想带他来。

但姜芍早已没了刚才的热忱,心口憋着气,口是心非道:“不做什么,藏书的地方而已,你当年难道不曾来过吗?”

对面沉默片刻,才轻声答道:“当年与陆领主过招惨败,无幸得进神域内门,也就无缘去探看这些宝地。”

姜芍自知失言,也顾不得自己有脾气,心中顿生懊恼。

当年的谢晚净和靳思夜一般出身贫瘠之地,却能在内门选举中拔得头筹,都能与陆清远这位还年长于他的前辈平分秋色,争夺魁首之位。

偏偏在清晏殿正厅的最后一战中魔气入体,不仅出手伤了陆清远,还险些被鹿若林就地处决。

擂台上惊才绝艳的少年,最后却倒在血污掩覆的地面痛哭。

一朝从九天之月跌落尘泥,自此经年受折磨,这该是多大的痛楚。

“对不起。”姜芍心感内疚,“别伤心,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谢晚净低笑出声,却听不出几分高兴:“那些嗤笑言语、骨肉折磨,连同大梦一场的飘渺过去,就当是市井话本,轻飘飘翻个篇就好。”

“也不对!”意识到又说错话,姜芍忙纠正道:“人非草木,怎么能够那么轻易放下呢?”

沉默良久,谢晚净才道:“那该怎么办?”

“这个……”

“真狡猾。”谢晚净语含嗔怒:“明知道我讨厌你,却还这么关心我,导致现在既想让你去死,又怪舍不得,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怎么还是这么阴阳怪气的。

姜芍嘴角一抽,无话可说:“我……”

谢晚净倒也不准备要个答案,只低声轻笑,喃喃道:“既然都舍不得,不如一起去死好了。”

柔软无声,像阵风掠过耳畔,转瞬即逝,她没能捕捉到,只能朝他不解道:“嗯?”

“没什么。”谢晚净笑笑,“就是好奇万象阁是何模样,不如同我讲讲?”

万象阁吗?

平时都是习以为常的场景,如今听到这个问题,姜芍这才转过头开始仔细打量眼前的楼宇。

“万象阁广袤庞博,是永曜境内规模最大的藏书阁,共修置九层,内含藏书超过百万册,卷帙浩繁,从风土人情到历史哲理,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真厉害。”谢晚净很是捧场地赞叹道:“里面长什么样子?若那么大的话,找书岂不是会很麻烦?”

被他这份悉心求教的态度取悦到,姜芍清清嗓子,语气也轻松起来。

“里面很漂亮,一层地板多以汉白玉作底,四壁也绘有丹青彩漆,谓之百鹤松山图,穹顶多用石青等色绘制,构成天文星宿,在此观顶,如观星辰。”

“找起来也不麻烦,将灵力灌注入一层门口的金龙雕,心中默念想要的书,它会分生出一条幻影来引你前去的。”

谢晚净道:“我倒是觉得,再过惟妙惟肖的图,也比不上实景半分。”

“是这样,但平日也无法做到日夜得见星海。”

姜芍道:“这图重在意喻,待你饱读诗书,自觉广博时,不妨抬头看一眼无垠霄汉。”

“天地辽阔,未能知晓的事有太多太多,你我也不过是半点尘埃罢了。”

“不想听这些,没趣。”谢晚净撇撇嘴:“姐姐不如讲些有意思的?”

到底什么算有意思?

姜芍正忙着上楼,对他的意思一知半解,好半天后才试探着道:“装潢还挺漂亮,每张桌案上都配有北野盛产的夜明珠,是以金丝嵌入悬饰,光彩夺目且百年不衰。”

“啊,更无聊了……”

这臭小子。

姜芍无奈道:“我在爬楼梯,你且等我上了五楼再仔细想想吧。”

谢晚净奇道:“为何不御剑上去?”

“唔,据说是多年前有两位神域弟子在阁内闹了脾气,当场提剑打了起来,双双头破血流不说,还无端殃及了多本珍品典籍。”

她回忆道:“自此之后万象阁内便多了条律令,让进阁前须在门口缴剑,更不得寻衅滋事。”

“神域里果真是人才济济。”谢晚净偷笑两声:“你要找什么书,需要上五层?”

姜芍坦然道:“有关魔修的。”

“……”谢晚净默然,随即问道:“姐姐若有不懂的,明明可以直接找我,何苦亲自跑一趟,去看那些文绉绉又不知所云的东西?”

“我问了,你会同我说吗?”

“当然会呀。”

“那现在就聊聊你的过去吧,我洗耳恭听。”

听着那边再次沉默,姜芍没忍住暗自偷笑。

果不其然,被这么一刺激,谢晚净也懒得再装下去,语气陡然转冷,阴恻恻道:“你要调查我?”

唉,真是两种性格两个态度。

姜芍萌生要逗他的心思,故意道:“对,你既不同我说,自然需要亲自来查阅,怎么样,准备好和我倾诉了吗?”

谢晚净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配让我来告诉你?”

姜芍沉思片刻,“我算是……谢晚净小朋友的好姐姐?”

那边再一次没话了。

半晌后,直到终于迈上五层,才听见他冷哼一声,俨然是被气笑了。

本以为他暂时耍耍性子,不成想直至走过漫长步廊,走到高耸层叠的书橱边,谢晚净都没再说过话。

原本也没多热闹的神海再次安静。

视线从下往上慢慢扫过,姜芍也不心急,寻了许久,等到终于瞧见本感兴趣的,便以手轻叩灵龙。

它像是得了命令,立刻飞身向上,不偏不倚落在那书册上,环绕几圈缠紧,从一排典籍抽出,又化作道金光托住,稳稳落到她手中。

做完一切,姜芍这才慢悠悠抱着书去寻空位,漫不经心地用神识呼唤道:“真生气啦?”

没有回应。

神海潺潺流淌,静谧无声。

“好吧,那就没办法了。”姜芍装模作样叹气道:“原本还想同你分享来着,照这么看来,这本整整三百余页的‘魔修浮生小记’,只能由我一人翻阅了……”

对方果然上当:“什么小记,你在乱说些什么?”

姜芍轻笑出声,解释道:“不过是一本在三年前由民间哪位说书人编撰成的话本。”

“据说他曾与你同为庙冯村村人,对过去有所了解,呕心沥血书写多年得成,在神域弟子下界收书时极力自荐,便被收编归纳了。”

“我运气不错。”

她揶揄道:“平时这话本可是传得火热,我多次起兴来找都了无踪影,这次居然如此轻易地得手。”

谢晚净很是不屑:“哗众取宠的玩意,竟还真有一群蠢货爱看。”

姜芍却好似没听出他的嘲讽,自顾自找了个空桌入座,小心将书平放后,抬手翻开了第一页。

除了一行挥洒自如、龙飞凤舞的标题外,一旁的小字也格外醒目。

原因无他,作者不仅标明了自己的大名,还洋洋洒洒地书写了大段生平,好笑中又有些诡异。

“著·王尔构。”姜芍一面看,一面还不忘好奇问道:“小谢,你认识这人吗?”

谢晚净呵呵道:“不是哪只阿猫阿狗都配让我认识。”

姜芍尬笑着附和两声。

虽然这种态度更欠揍些,不过之前那种模样阴阳怪气起来也是不逞多让,照这么看来,还不如直白点。

她干脆置若罔闻,开始默读起来:“逼人……”

……??

听她不过读两个字就住口,谢晚净感到十分莫名:“怎么了?”

“没、没什么。”姜芍抹了把冷汗,心道真是世风日下,什么人都能立言作书了,默默把开头的二字更正。

“鄙人王尔构,家住庙冯村,家中五口人,昔年曾为那罪恶滔天、遗臭千古之大魔头谢晚净同村二弟。”

读了一段,见他没甚反应,姜芍便大胆说了下去:“今闻其锒铛入狱,心下感慨万千,苦思三载,乃成此书,唯愿世人观之,引以为戒,期许此作能流传千古,警诫后人……”

谢晚净气极反笑,根本顾得上什么言辞,“揍了他八百回,也没能揍出个人样,这么多年过去也没个正形,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姜芍小心道:“所以你真的认识他?”

“别跟我提他!”

“好好好,不聊这个。”

听他语气像被逼急,姜芍立马顺毛道:“就当看个笑话好了,小谢是什么样子我能不知道吗?这种两面三刀的人实在可恶!”

“以后听见这个名字,直接当街打死都算是为民除害。”

“我明白,你别同这种人置气。”

好不容易把他安抚下来,确保这傻孩子没再计较,姜芍才集中注意看回书面,伸手翻开第二页。

第一回·魔修的幸福童年。

注:险些走火入魔祸害人间的魔头,曾经也是个会尿裤子的小可爱。

“……”

姜芍视若无睹地又翻一页。

这回看起来倒是正常不少,她总算是敢凝神细看。

“魔修此人不仅品行恶劣,模样更是奇丑无比,半夜上山砍个柴火,都能叫隔壁王叔误认成野猪成精要吃人,无辜被吓个半死。”

这次不等他说什么,姜芍便道:“我开始觉得这书确是在胡编乱造了。”

“继续念。”谢晚净倒是浑不在意,甚至有些疑惑:“你有异议?”

姜芍不解其意:“当然有啊,我觉得你很好看。”

那边猛地传来一阵咳嗽声。

“少来这套,烦人。”谢晚净有些恼火道:“看你的书!”

干嘛又生气,夸他也不行?

再也不说这人像小犬了,分明是一只随时随地朝你亮爪子的野猫。

姜芍有苦难言,心里感慨道小孩子脾性真是难懂,暗自委屈一会儿后也就没再深究。

又翻一页,她继续念道:“庭院破落,中植樱木,家父葬身流民动乱,与家中老母相依为生。”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题,姜芍没做停留:“为人吊儿郎当、目不识丁,最大的乐趣是去村口打架。”

“闲来会翻上他人墙头逗弄狸奴,口头禅为‘天不生我洗碗巾,永曜万古如长夜’!”

“噗嗤。”读到一半,姜芍属实没能憋住。

洗碗巾?哈哈哈哈哈!

谢晚净冷冷道:“你笑什么?”

“咳咳,没什么,我……我闲得不行,就喜欢笑笑,不必理会。”

只是一想起这人的稚子年岁居然也会有这么桀骜不驯的时候,着实和现在的形象有些割裂,但以他这个态度来看,恐怕还是真人真事。

不可细想,更好笑了。

她憋着笑往下看去,眼神飞快从纸面掠过,瞧见几个熟悉字眼,不禁奇道:“咦,你还修过无情道?”

“别提这个!”身处刑阁的谢晚净再也坐不住,一个翻身站起,耳尖通红:“什么无情道,乱七八糟,胡编八扯,子虚乌有!”

姜芍笑着宽慰道:“没有就没有嘛,怎么反应这样大?”

说着,她目光一滞,看着下面那行字,道:“你突发奇想修无情道的原因,是因为暗恋同村牛小翠无果,心痛成疾险些走火入魔?”

“牛小翠是那王二狗的小青梅,而且是她喜欢我!”

谢晚净两眼一闭,只觉得快要气晕过去:“什么无情道,本以为单单唬住这两个烦不胜烦的人就够了,他倒也好意思写!”

“原来如此。”姜芍点点头。

不知怎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灰头土脸却十足漂亮的毛孩子来。

会乖巧上山为家砍柴,却也墙头街角整日乱晃,说不定腰间还别着把小木剑,对着喜欢自己姑娘摆摆手,义正言辞地拒绝:抱歉,我已入无情道。

不能笑不能笑不能笑……

“以后有时间再陪你细读,今日先看看有没有写什么要点之处吧。”

谢晚净道:“你可以不读。”

“那恐怕不行。”

“真是讨厌。”他面露厌恶:“你们神域的人就如此喜欢窥探旁人生活吗?”

姜芍无辜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都那样懂我了,我也只是想更了解你一点嘛。”

谢晚净自知阻止不了,干脆重新坐下打坐,沉默半晌后,开始放狠话:“总有一天,定要让你后悔认识我。”

脑洞不小,只是着实难以想象会有那么一天。

姜芍笑着敷衍:“嗯,会的。”

他一口气提起又咽下,被呛得再次没话。

正觉气氛冷清,姜芍却仿若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地方,招呼他道:“小谢,你曾是南冥那边的人?”

“……怎么了?”

她嘻嘻乐道:“上面说你潜修幻灵之术时,曾是以我父亲姜晟为榜样,此话可否当真?”

谢晚净道:“半真半假。”

这似是而非的回答弄得姜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哎?”

他慢吞吞解释:“我倾佩他年轻时的无双风采,但有时候,也怪看不起他。”

“这样啊。”姜芍眉眼低垂,道:“你莫不是也如旁人一般,觉得我父亲玩物丧志,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公子?”

谢晚净冷淡道:“并非只有我以为,他作为曾经盛极一时的姜家独子,幻灵术法万般通习,偏偏如那几位俗庸长辈一般无法领悟本门独技‘碧霄螭龙’。”

“最终家道中落,三世而衰,被过往不足入眼的杨家一举推翻,定婚之事都得靠女方据理力争,还真是……”

原本世代雄踞一方,南冥独尊的姜家,就是靠着门内绝技碧霄螭龙。

传闻可以化天地灵气为约五丈高的灵兽螭龙,四爪遒劲,鳞纹烁烁,神威自怒,万兽朝拜。

然而三代不争,人间已有百年未曾见过螭龙降世,好像就此活在了传说里。

它给姜家编织的盖世美梦,也终被后继崛起的杨家打破。

本以为姜晟的出现,会是那一点希望,却不想其毕生都未曾施展过此术,只将骂名与指责一并带入坟墓。

曾经是他,如今是她,无论姜晟还是姜芍,在世人眼中貌似都是这样。

“世事无常,几多波折,我爹他……应当是有苦衷的,何况独门绝技又怎会那样容易。”

姜芍闷闷道:“我不知该说什么,别再聊这个话题了好吗?”

“你作为他的女儿不愿听抨击之语可以理解,可物竞天择,姜家因其不争衰落是事实。”

“以及,世上并非人人天才,前人多是奢靡颓丧,指望着家族重担落在他一人肩上,本就不公。”

谢晚净问:“不过我的确好奇,姜家没有这碧霄螭龙的人,当真无法修炼吗?”

姜芍犹豫片刻,点头:“嗯,我们靠灵力供养,螭龙反哺给宿主仙诀道法,是不折不扣的共生关系。”

谢晚净哈一声:“那我明白你为何空有灵力还这么废了,搞半天,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闻言,姜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母亲留下的灵力明明就在体内,可她就是用不了。

因为没有螭龙。

碧霄螭龙才是姜家人运转灵力的中枢,没有它在,再多术法都无法施展。

但是无所谓,她不介意等。

姜芍叹口气:“不要再打击我了。”

谢晚净:“行,那就不说。”

他补充道:“关于你父亲,我也不会因为这种无聊原因对他抱有偏见,你休要误会。”

不是因为这种世俗原因,为什么还会讨厌?阿爹的拽脾气吗?

可他们又不认识。

姜芍不懂,便问他:“那是因为什么?”

谢晚净却笑道:“不想告诉你。”

任是今日运势颇佳,这本鸿篇巨制的《魔修浮生小记》终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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