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苏州府的街巷浸得死寂。陆景澜指尖刚触到那封藏着暗语的信笺,要将其纳入袖中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是事先约好的,兵部职方司主事张辅之到了。
他迅速将信折好压在案头砚台下,转身时已换了副神情,眼底的惊涛骇浪尽数敛进沉稳的骨相里。“请张大人进来。”
门扉轻响,张辅之一身便服,腰间悬着的铜制鱼袋在昏黄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是军中少有的清醒派,数月前曾因奏请整备海防被申饬,此次深夜造访,本就是冒着风险。
“陆大人,”张辅之刚落座便压低声音,“你前日托人递来的话,我反复想过。只是‘西洋人寇边’之说,空口无凭,朝堂上那些人不会信。”
陆景澜从袖中取出那份修改数遍的《请复远洋疏》,指尖点在“海防”二字上:“非是空口。张大人可知,近日苏州府封城搜捕,名义是‘私造兵器’,实则是为了掩盖一桩勾结外夷的丑事。”
张辅之瞳孔骤缩:“你是说?”
“江南士族与西洋人有密约,”陆景澜的声音像淬了冰,“彼以船炮技术换开港权。我这份奏疏,不再提‘复下西洋’的旧例,只说‘整备海防,准民间造战船以御外夷’——西洋人能造坚船利炮,我们为何不能?”
他将奏疏推到张辅之面前,指腹划过疏中列出的“民间造船之利”:“准民间造船,一则可解朝廷海防经费之困,二则能将散在民间的匠户力量整合,三则……”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能撕开士族与西洋人勾结的口子。”
张辅之盯着奏疏上的字迹,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鱼袋。他想起上月沿海递来的塘报,说有不明国籍的大船在琉球外海游弋,船上的火炮射程远胜明军的佛郎机。若真如陆景澜所说,那塘报里的船,怕是就是西洋人的先遣队。
“我可以帮你递这份奏疏,”张辅之抬起头,眼神坚定,“但你要保证,有实据能撑住。”
陆景澜的目光掠过案头压着信笺的砚台,又落回张辅之脸上:“实据,我正在找。”
与此同时,苏州城郊的芦苇荡里,一艘小舢板正顺着暗河往深处划。
船板吱呀作响,桨叶划破水面的声音被风吹得细碎。苏清晏蹲在船尾,手里攥着那枚从铜校准模板上拓下的密纹,借着月光反复看——密纹里藏着的“旧坞”二字,指向的就是这片芦苇荡深处,她家族的旧船坞。
“冷不冷?”划船的阿虎回头问了一句。他换了身短打,脸上抹了泥,手里的桨划得又稳又轻,完全不像个粗蛮的海盗。
苏清晏摇了摇头,指尖的密纹被攥得发皱。她心里烧着一团火,既是对真相的渴求,也是对那桩“灭口式搜捕”的愤懑。“你确定这条路没人知道?”
“我爹当年是苏家的船匠,”阿虎的声音压得很低,桨叶入水的动作顿了半拍,“他说过,苏家的旧船坞有暗河连通,只有苏家的人和他知道入口。”
苏清晏的心猛地一跳。她一直觉得阿虎眼熟,此刻听他提起“爹是苏家船匠”,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忽然有了落点——小时候,她好像见过这个比她大几岁的男孩,跟着爹在船坞里搬木料。
“你爹……是阿强叔?”她脱口而出。
阿虎划桨的动作彻底停了,舢板在水面上晃了晃。他回头,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喉结动了动:“你还记得?”
苏清晏的眼睛湿了。原来不是巧合,阿虎的出现,从一开始就带着宿命的牵连。她点了点头,声音发颤:“我记得,你爹总给我带糖球。”
暗河的尽头是一片被芦苇严密包裹的水湾,岸边藏着一个半塌的木栅栏门。阿虎将舢板靠过去,两人先后跳上岸,脚下是潮湿的泥地,踩上去软乎乎的。
“就是这里。”阿虎指着那扇半塌的门,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阵腐朽的吱呀声,扬起的尘土里,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船坞。
船坞比她想象的要大,能容纳三艘大福船同时建造。只是此刻里面空落落的,只剩几架歪倒的木料架,和满地的腐朽木屑。她刚要往里走,脚边忽然踢到一个硬东西。
低头看,是一块碎掉的木板,上面刻着半串符号——和她在父亲手札里看到的舵机符号一模一样。
“小心。”阿虎拉住她,从腰间抽出短刀,“有脚印。”
苏清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船坞中央的泥地上,有几串清晰的脚印。那脚印的鞋底纹路很特别,是她从未见过的,边缘呈锯齿状,不像是大明任何一种军鞋或民鞋的样式。
“是西洋人。”她的声音冷下来。她在工坊里见过西洋随从的鞋,就是这种纹路——为了在湿滑的甲板上防滑设计的。
阿虎的脸色也沉了。他顺着脚印往船坞深处走,短刀握得紧紧的。船坞的最里面,有一个半地下的石室,门口的石板被人撬开了,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入口。
“他们进去过。”苏清晏蹲在石板旁,指尖触到石板上的划痕——是利器划的,很新,最多不超过三天。
两人对视一眼,先后钻进石室。石室里很干燥,弥漫着一股旧木料和金属的味道。苏清晏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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