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吏的声音撞进密室时,炭笔在纸上留下的半道痕迹还泛着墨色。苏清晏指尖一紧,攥着的纸团硌得指腹发疼,眼角余光扫过陆景澜——他正以极快的动作将《西洋船炮考》塞进书架第三层的暗格,指节蹭过旧书脊的纹路,动作里带着不容错辨的谨慎。
“来了。”陆景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刚从密谈里抽离的哑,他起身理了理官袍下摆,袖口沾着的一点炭灰没来得及拍掉,“你先避着。”
苏清晏没问缘由,转身往密室角落的木柜后躲,木柜里堆着旧案卷,霉味混着墨香钻进来。她听见陆景澜拉开密室门的声响,老书吏的脚步声踩在青砖上,带着点拖沓的疲惫:“大人,江南布政司的急件,说是要彻查沿海匠户的违禁物件,限半月内回禀。”
“我知道了。”陆景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先下去,没有我的吩咐,别让人靠近这间书房。”
密室门重新合上,苏清晏从木柜后走出来,纸团在她掌心浸出湿痕。陆景澜站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封火漆封的公文,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他没拆封,指尖反复摩挲着火漆的边缘:“彻查匠户,是冲着我来的。”
苏清晏盯着他手里的公文,没说话。她知道陆景澜因上书触怒江南士族,被贬到这滨海穷县,所谓彻查,不过是士族找由头要掀他的底。
“但有个由头。”陆景澜忽然抬眼,烛火在他瞳孔里烧出一点亮,“县城外三里,有座废弃的盐仓,年前就报了坍圮,一直没修。”
苏清晏的指尖顿了顿,她听懂了。
“我以安置匠户的名义,把那片地划给你。”陆景澜的声音压得更轻,每一个字都像嵌在砖缝里,“名义上是收编幸存的匠户,实际上……”
“建工坊。”苏清晏接了他的话,纸团被她捏得更紧,“造炮。”
陆景澜没否认,他从袖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放在书桌的旧砚台上,钥匙柄上刻着个模糊的“盐”字:“我会让衙役把盐仓围起来,说是要清退闲杂人等,没人敢靠近。”
三天后,盐仓的破屋顶漏着风,苏清晏带着五个幸存的匠户站在空地上,地上堆着从县衙“偷”来的生铁——陆景澜特意让库管记错了账,说是被海浪卷走了。阿牛是匠户里最年轻的,手上还留着之前烧窑的疤,他蹲在生铁堆前,拿着块石头敲了敲铁块:“苏姑娘,这铁的成色……”
“够了。”苏清晏蹲下来,指尖划过生铁的纹路,带着点刺手的凉,“按我写的方子配,先搭熔炉。”
匠户们都是熟手,砍木、砌砖、搭熔炉,动作利落。傍晚的时候,熔炉搭好了,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海风从盐仓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咸湿的味,把青烟吹得歪歪扭扭。
“点火。”苏清晏站在熔炉前,手里攥着那张展开的膛线图纸,纸边被她攥得发皱。
阿牛往炉里添了第一把柴,火焰“轰”地烧起来,映得他侧脸发红。他按着苏清晏写的方子,把生铁一块块放进炉里,又添了几袋焦炭,然后蹲在熔炉边,盯着炉内的温度。
时间一点点过去,火焰烧得很旺,但生铁始终没化。
阿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往炉里添了把焦炭,声音里带着慌:“苏姑娘,不对啊,按说这温度该化了……”
苏清晏走过去,蹲在熔炉边,盯着炉内发红的铁块。她指尖碰了碰熔炉的砖壁,温度够高,生铁没化,只能是配比的问题。
“你再念一遍你配的料。”苏清晏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阿牛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方子,念得磕磕绊绊:“生铁三十斤,焦炭十斤……还有,还有那个助燃的石粉,我放了两斤。”
苏清晏的眉头猛地皱起来。方子上写的是石粉半斤,阿牛多放了四倍。
“谁让你放两斤的?”苏清晏的声音冷了下来,海风卷着她的话,撞在盐仓的砖墙上。
阿牛吓得往后缩了缩,手指攥着方子:“我……我怕温度不够,多放点能烧得更旺……”
熔炉里的火焰还在烧,铁块依旧是硬的,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拧不开的死结。苏清晏盯着那块生铁,指尖在图纸的膛线纹路上来回蹭,图纸的纸边被她蹭得起了毛。
远处传来县衙的打更声,“咚”的一声,撞破了盐仓里的沉默。
远处的更声撞碎夜色,盐仓里的空气凝得像块冻住的海盐。苏清晏蹲在熔炉边,指尖蹭过炉壁沾着的炭灰,又凉又糙。她没再骂阿牛,只是盯着炉内那团暗红的铁块,像盯着一道解不开的算题。
“把那堆从破船拆的铜件搬过来。”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海风灌进破洞的呼啸。
阿牛愣了愣,没敢多问,和另一个匠户抬来半筐锈迹斑斑的铜件——是之前清理废弃船骸时捡的,原本打算熔了做铆钉。苏清晏挑了块巴掌大的铜片,指尖摸着铜片上凹凸的纹路,那是西洋商船特有的铸痕。
“每块铜片敲碎,按一斤铜配十斤铁的比例加进去。”她把铜片递回给阿牛,又指了指熔炉侧面的通风口,“把那几块堵着通风口的砖拆了,留三指宽的缝。”
匠户们动作很快,碎铜块投进炉内,暗红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通风口的砖拆掉后,海风灌进去,炉温瞬间拔高,原本只是发红的炉壁,渐渐泛出刺眼的橙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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