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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以后总要信奉点儿什么,小时候的竹音曾在邻居奶奶那吃过一盏茶,中间她看见这位老人家中单独辟了一条柜子用来供奉佛祖。
摆在贡品以上的,有佛祖,也有她看不懂的牌位。
柜子向内凹陷于墙体,四周打上实木,一板一眼的沉色自动锁住某种肃穆庄重的情感。因为是在家里面搭建,所用的是小油灯和无烟烧金桶,看不懂的牌位做了描金设计,一尊体积不算小的佛被放在最高位,除非仰视,否则不见。
瓜果都要放上新鲜的,好似这样就能表达出自己的心诚。
茶香袅袅,竹音将所见所闻和妈妈讲述,她比较务实,又或者是对这些供奉还没有深刻概念,所以开口就是问用处。
她不能在信奉佛祖的邻居奶奶面前不懂事地指出这些,问出不恰当不合适的问题,但她可以悄悄问妈妈,采取信任人的答案归为己用。
尤清雅解释那是神龛,至于用处,她猜竹音已经看见了。
那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支柱。
但又想想,与其说她问的是神龛有没有用,更像是问做这些有没有效果,会不会真的实现某种愿望。
如果是这个问题,尤清雅就比较难回答了。
毕竟这世上没有一种方法是对谁许下愿望,许下什么愿望,都保证可以实现的方式。
毕竟她不是礼佛之人,她也不曾向佛祖许过什么愿望。
于是只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也许吧”,下陷进竹音一知半解的“噢”声中。
后来她搬到迟家,和迟奶奶共享几乎占半面墙的书格,书脊已经在时间中腐蚀出淡黄的印记。
上面只放了三本书:《道德经》《论语》《菜根谭》。
目光触及那些古朴又蕴含着无尽哲理的文字,似是有一阵风直愣愣吹进了竹音的心里,再往里吹,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浅浅的哀恸。
是为什么呢?
像是回应她的感召,但不想让她太早洞悉答案,只留给她茫然而又在回荡的余波。
留有印象,却无答案。
迟奶奶在睡觉前仍旧维持着阅读习惯,哪怕随着她年纪越来越大,有时候戴老花镜都要屈光研读那对于她有限的视力来说过于拥挤的字体,却还是不舍得搁下十年如一日养成的习惯。
竹音想,她的心底可能也在供奉着什么。
供奉着什么呢?
这样的念头一晃,如同石子投入深海,一个圈的涟漪是对它勇敢掷身勉强竖起的指头,但也仅仅如此。迟奶奶到了睡觉时间,收起眼镜和竹音眼里厚如板砖的书,眼镜摞在硬皮书上方,被她一起搁到窗台上。
那股薄如纸的哀恸感还在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浅淡余震,竹音没想过一位早已年过花甲的老人还会对这些哲理感兴趣,坚持努力到回至儿时学习时,笔尖模糊看不清她便用手一字一字指着读,还非不肯先看注释,嘴里念叨一圈再和注释对照,书本放回窗台时也在含糊不清念着什么。
昏黄光线中,慈眉善目的老人朝她招手,让她早点睡觉,不要学她在这么昏暗的光线里看书,眼睛会坏掉。
她自然不会像家长问孩子那样问迟奶奶刚才都看了些什么,她在想老人应该也与她分享不了什么过于感性的道理,而且她初来乍到,少做少说,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她乖巧点头,像一只还未生茧的春蚕,蛰伏进陌生而又温暖的被窝,老人气息浅浅,她们都不爱拉窗帘睡觉,月光下只剩墨点一般的老年斑,在松垮褶皱的皮里一点点挤出来。
从心口处冒出来的问题最后仍然要回归心口处,竹音站在书格前,突然想起了曾经发生的事。
世事变迁,去日苦多,再有不会有一双褶皱但又温暖的手招呼她上床,再也没有伏在她耳边清浅的呼吸音,再也没有人会往窗台上放东西,然后被第一缕晨光染上绯色。
回忆纷至沓来,层层将她的心房叩响。
那一股当时解释不清的哀恸究竟是什么?
是哀于岁月在这位老人身上停留过重的痕迹吗?没搬走之前曾在这住了十几年,迟家的事她也略作耳闻,迟奶奶有一位堪称败笔的儿子,和模糊记忆里迟嘉言额头的伤联系到一起,形成一种近乎恐怖的联想。
可后来她来的时候,家中只剩他们二人。
她未知的因果是桃仁皮嚼到最后的涩,自然到她好像只需要吞下去就会好。
反正过的都是现在的日子。
迟奶奶寥寥几本书收拢于书格中,现在,因为受力不均衡而纷纷坍塌陷落,横在里面。
竹音把玻璃遮挡拉开,手指沿着书脊想给它重新立起来,几次都没成功。
可能是书格有些高,她借不上力,等将这些书本顺着直角三角形的唯一斜边成功构筑稳定性,她才收回已经酸麻的手指。
收到半截,指沿磕到了实木质地的棱角。
竹音顺着把东西拿下来,那是一个实木相框,相片朝下,她拿下来才有翻看的动作,印照她听见的碎裂声响,罩在相片前的玻璃出现一道明显的裂纹,裂纹很长,长到似乎要竖着将照片彻底撕开。
像是被这道裂痕吓到,竹音拖着相框的手蓦地僵了一瞬,然后才看见裂纹背后的照片。
神情又是一愣。
-
六月中下旬,一年一度的毕业季。
高考已过半月,教学楼少了一个年级的学生,与平时的热闹相较明显能感觉出来。他们年级正式步入准高三,虽然还没进行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但全校所有老师似已默认。
今天是高三毕业生回学校举办毕业典礼的时间,临溪中学按照往年安排给全体学生都放了半天假,众人在班里抛书抛卷庆祝,被赶来的年级主任厉声喝止才安静几分。
纷纷扬扬洒落的白色试卷中,竹音仍埋头做自己的题,阳光把笔尖镀成金色,黑色的油墨印刷体也被晒得褪了色。
她未曾抬头,和其他同学共同分享这一份兴奋。
楼下大操场上坐着毕业生,他们窗户没关严,竹音听见领导讲话的声音穿过鼓噪的音响流淌进来。
教室里和教室外俨然两个世界,操场上有放礼炮的声音,欢脱的雀跃声掀起人声浪潮,一迭一迭的浪花翻进教室里。
班里有不少同学走神被带跑,灵魂已经飘出窗外,老师敲了几下黑板也没有什么震慑力,只得让靠窗同学关一下窗户,再顺势强调高考时间紧迫和现在努力的重要性。竹音和其他几个同学起身去关窗的间隙,班里面针对下午的半天假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仿佛准高三压下来的压力在此刻凭空破开一条口子。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以后可以直接走,或者去食堂吃完饭再走,挽妤和涂骆闻都已离开绥屿,她在这所学校里仅有的朋友已经不在身边。
偶尔看见三两结伴的女生手挽手去吃饭,她也总会想起和挽妤之前一起学习生活的日子。
她在两道纤瘦清丽的背影中缓过了神,无声伸手把课椅倒扣在桌面上,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正午阳光亮得刺眼,毕业生在操场上闹完,又挪到室内体育场里继续着他们震天响的狂欢,听说还有高一同学安排的创意集市活动,竹音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和去凑热闹的学生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路线。
短短一段路,她走得很慢,任凭日光在眼前照得人头脑发白,竹音什么都没想,找到自己的自行车一路往外推着走。
眼前发白在走到校门时被短暂遮挡,视线重新恢复清明,她看见站在自己对面的迟嘉言,脸上呈现一种空白的茫然。
“你怎么来了?”
虽然说今天只上半天课这事老师前几天就通知过,但竹音没和迟嘉言说,加上这一段路照得她头晕,第一个字都是用气音发出来的。
竹音也是这时候想起,这一上午她都没怎么说过话,一开口声如拽锯,说完她只能用口水润着喉咙。
“家长群通知的。”
迟嘉言解释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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