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是卢元良第一回踏进衙署的这扇角门,却学到了两个规矩。
第一个是官代书代写不便宜,第二个是书吏简直是敲诈。
他看着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递过状纸,那书吏面不改色地收了,随手往桌案下一压,便叫回去。
卢元良蠢笨的可爱,扶着老太太就要出门,谁知春盛又抢先一步,再度往人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那书吏摊开手掌一看,眼帘一翻,面色冷淡。
春盛只得再进贡,这才换来一句:“回去等着吧,过几日传票下来,衙役自会上门拿人。”
过几日也不晓得是几日,卢元良只得揣着誊写过来的状纸与老太太分了别,眼看着日头偏西,他有些不甘心地吩咐:“去书坊。”
大明书坊生意已成规模,这一点在卢元良踏进文庙街时颇受震撼。
往日他也知道唐诗宋词元曲,各个用词精贵,一到这大明便是水浒三国金瓶,动辄几十万甚至近百万字的小说。
纸价也是被明人打下来了,书坊更是遍地开花。
卢元良像个鱼饵,每经过一个铺子便自动引发一阵吆喝叫卖,春盛跟在身后忍不住催促:“姐夫,时候不早了,咱们得回去了,不然天黑了,岚姐儿该着急了。”
卢元良充耳不闻,拉住一位店家问起话来:“你这里有没有大明律?”
那店家甚是热情:“有的有的,我们这里的书最是齐全。”
说着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了过来,趁卢元良接过翻看之际上下打量一遍眼前人,随后笑呵呵地问:“这位公子,是要打官司?”
“嗯,对。”
那人笑的更开心了:“打官司可不能只有大明律,你得看看这个。”
他从书架下抽出另一本书递了过来,卢元良狐疑地接过,只见上面写着“萧曹遗笔”的字样。
那店家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秘密:“公子,说起诉讼,这里头的水可深着呢,你得看看这个才行。”
“自古以来,这打官司写状纸都是一门学问,律法是死的,可是这状纸是活的,只学律法,您这官司可活不了。”
说完他用指尖点了点那本《萧曹遗笔》,像是在指一本致胜法宝。
不得不说,这一招很有用,卢元良当即心动,没翻几页便示意春盛付钱。
春盛只得上前:“多少银子?”
那店家笑呵呵比出一个手型:“八钱银子。”
“多少?”
......
西边的天空开始泛红,卢元良坐在马背上,一时顾不得颠簸,如饥似渴地翻看着手中书籍。
自打高考结束,他就再也没有这样努力过。
“姐夫,咱们可真是冤大头。”
卢元良头也不抬:“这话怎么说?”
“要是知道八钱银子就能买书教咱们写诉状,今日我也就不带你去衙署了。”
卢元良嗤笑一声:“不碍事,咱们不是见了人,明白了规矩嘛,花点儿银子值当的。”
春盛却不这么觉得:“多好的一顶帽子呀,您带正合适,拿来换这么一本书,这也太亏了。”
卢元良放下书:“等我赚了银子,咱们买更好的,给你也买更好的。”
一听这话春盛立马喜笑颜开,扭头道:“我不要更好的帽子,我盼着姐夫跟岚姐儿好好过日子。”
一提起姜琼岚,卢元良又犯了愁。他本就不善揣摩女人心思,何况还是个严厉的别人的妻子。
“你可知你岚姐儿喜欢什么?”
“女人嘛,左不过金银珠宝之类的,再加上夫婿......”春盛话说了一半又吞了回去,改口道:“不过岚姐儿也许不一样,她性子硬,姐夫,那你让让她,软些呗。”
卢元良想:叫他一个男人软些,软哪里?这像话么?
不过此时不是操心这些的时候,他轻拍马鞍:“天黑了,上马,咱们一块儿早点儿回去。”
春盛愣在下边。
“傻站着干什么,快上来,我肚子饿了,早点儿回去早点儿吃饭。”
远远的,鸣溪村的炊烟在暮色中收敛,春盛坚持在进村之前下了马,随后牵着马一路小跑,伴随着马蹄哒哒声回到了姜家。
卢元良抵家时已过了晚饭时辰,前院里安静一片,隔壁酒坊的力工不是回家便是早已歇下,整个村庄都进入一种平和宁静的状态。
他敲开门,把两本书揣进怀里,没有去后院,而是悄悄摸进了厨房。
这该死的古代,连个冰箱都没有,卢元良摸了一通,连个馒头都没摸出来,早知道回来路上就在菜地里揪几颗菜当沙拉了,总比饿一夜肚子强。
然而现在什么也没有,他只好又拐回后院去。
这一天的后院比以往安静,只有东厢房的窗户里隐隐透出淡淡烛光。
都还没睡呢。
卢元良有些紧张起来,房门还没进,心里已经开始给自己这离家的一天找起理由来。
姜琼岚此刻并没有睡,也没有抱着显儿玩耍,而是就着两盏烛火,正在厅里算账。
姜家田地不少,这些年来酒坊的多数收益均化作田产,原想着等卢元良中了举人,这田产便可免税,可无奈那个男人既不争气,人品更是低劣,无端闹出诸多不愉快。
就像今日,刚说了他两句便整日的不见影子,表面上笑呵呵,谁知道背地里又在折腾些什么。
留下此人就像家里种了一棵荆棘,虽不致人于死地,可走过路过冷不防就会被刮一道。
撵走这人就是多年投入打了水漂,况且那也不是什么大度的货色,谁知道将来有机会会怎样的为难他们。
左右都是为难,真是叫人头疼。
“花照。”
“唉。”
“去给我泡杯茶。”
花照铺完被子,正从里间出来:“这天都黑透了,再喝夜里该睡不着了,要不喝盅酒,今夜早些睡吧。”
姜琼岚揉着额角,点了点头,叹息一声。
父亲老了,显儿年幼,这个家早晚要她来独当一面。
当家,哪是那么容易的。
“吱呀”一声响,姜琼岚和端酒来的花照同时往门口看去,一眼看见卢元良做贼一般轻悄悄地进来。
“呵呵,都没睡呢。”卢元良停下脚步,生硬地招呼。
姜琼岚本就烦躁,见着眼前人进来更添恼怒,索性两眼一闭,只当此人不存在。
花照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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