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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陆景渊前脚踏入翰林院大门,却见昔日同僚同他碰面,刻意绕道走。

他只当无事发生,径自沿着回廊往档案阁走去。

新科状元刚到翰林院,难免要做些杂活。

他刚开始进门,学士给他的活儿还算轻松。

如今听闻档案阁人手不够,他便被分配到此地做归档管理工作。

档案阁在翰林院最深处,终年不见阳光,晦暗地紧。

一推开厚重木门,墨香便铺面而来。

他走到“丙号”书架前,开始翻阅那一摞半人高的文牒。

想着昨日他晚归,凝烟不高兴,势必要在今日早些忙完回家。

这些大多是御史台三年前巡按各地后,回京呈报的副本。

平日里少有人翻,堆在那里不过是做个样子。

在他翻到第三摞时,手指停留了片刻。

“江南道·苏州府·商户核查·天和二年三月”

翰林院存档历年来数以万计,文牒间少有特殊之处。

只是这份文牒,似乎不太寻常。

馆阁体。

红色丝线。

密查。

他按捺下疑惑,轻轻翻开。

文牒纸张向来珍贵,稍有不慎,便会坏了墨痕。

若非万不得已,甚少有人特意翻阅。

文牒内不过是几张纸,内容不过寻常,记下的大多是苏州府内商户赋税缴纳情况,还有货物的进出情况等等。

只是最后一页,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目。

童氏绸缎庄。

“该商户近年出货量骤减,疑有异常,建议详查。”

没有署名,只盖有一枚模糊的私印。

他的心头一震。

童家生意困顿,他再清楚不过。

北边战事吃紧,通往北境的商路被切断,北地的出货量自然骤减。

这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困境。

但这批注之人,言语暧昧,行为实在可疑。

莫非……真有难言之隐?

他轻挑眉目,随即合上文牒,不动声色地放在一旁。

密查。

批注。

苏州府。

童家。

这几件事能同时出现,绝非偶然。

他站在书架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罢了。

此时先暂时不同凝烟讲。

形势尚未可知,过早策略难免让人忧心。

他心思依旧放不下,归家后凝烟唤了三两声他才反应过来。

“郎君可是有心事?”

童凝烟看着他时而拧着眉心,怯声问道。

他不言,只是抬起双手,示意她入怀。

抬手抚过她的墨发,抬眸见屋外微光,偶见树影婆娑。

他贪恋着这番光景。

她见郎君久久不言,想着郎君忙了一天,不愿多言也是正常。

低头瞥见郎君的手,一直在她的发尾停留。

她头一次发现,郎君如此钟爱她的墨发。

若是她的墨发能为郎君解忧,那也是好的。

她想道。

翌日一早,陆景渊匆匆而别。

童凝烟一醒来,手触碰床边,却见床边体温微凉。

人早已离开。

她也不恼,一心为自己梳妆,如同往常般去绣房。

绣着,她心心念念地双面异色绣。

她还想,亲手给郎君绣上一帕子。

要他,日日离家时,总能念着她。

陆景渊一到翰林院,径直去了档案阁对面的茶水房。

翰林院的老人们有个习惯,每日卯时会在茶水房聚上一聚。

喝完热茶,说上几句闲话。

如今见他难得参与,刘翰林连忙拉着他坐在角落边。

刘翰林今年已五十有七,在翰林院做了二十余年的档案管理。

从青丝到白发,始终只是个从七品的编修。

他同陆景渊一样,性子寡淡,自从陆景渊来档案阁,每逢碰面都对他礼数周全。

这份情,他心里记着。

陆景渊抿一口茶,随口提道:“刘大人,昨日我整理丙号架上的文牒,发现有几卷年久破损,要不要重新裱糊?”

刘翰林见他甚少主动开口,抬眼看了眼,慢悠悠地吹了茶末,道:“丙号啊……那是御史台的旧档。年头是久了点。那几卷不过是寻常商户核查的文书,倒也不必费心。”

他点头应和,话语似是闲聊,如同提及旁家事。

“我翻到一卷天和二年的,里面提到了苏州府的童氏绸缎庄。那是我岳家的商号,倒是巧了。”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刘翰林,见他随手打翻茶杯,猜到其中定有隐情,却见他沉默片刻,才缓缓说着:“陆大人,那份文牒……你还是少看为好。”

果然。

连提都不让提。

此中定有蹊跷。

他心下一凛,面上却笑道:“刘大人此话差矣,不过是商户核查,有什么看不得的?莫非……”

刘翰林见他这番坚持,只敢低头四下看了看,见茶水房里只有他们二人。他连忙拿过茶碗,声音更低了些。

“那份文牒是半月前,从丞相府直接发到御史台,再转来翰林院存档的。按规矩,寻常商户核查由户部经手,用不着丞相府过问。而且……”

他顿了顿,“送来的人特意交代,要‘妥善保管,莫要外传’。”

这时间倒也真巧。

正好同他在回帖中拒了丞相宴席差不了几日。

他端起茶碗喝上一口,敛去眼中锋芒:“多谢刘大人提点。”

他说着,轻轻颔首。

刘翰林只是摇头,叹道:“陆大人,你年轻有为,前程远大。但这京都的水深,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说着,他起身端着茶碗,离开了。

陆景渊独自坐在茶水房,悄悄握紧手中的茶碗,心里依然明了。

那份文牒,定是丞相府递来的第一把刀。

以商户核查为名,以疑有异常为引。

下一步,定是派人去苏州府差童家的账目、人脉、往来商路。

若是查出什么,便能以商贾不法的罪名,连坐他陆景渊这个女婿。

他起身,轻轻放下茶碗,起身走向值房。

当夜,他并未直接回府。

只是让长福先归家告诉凝烟,说翰林院有公务要晚归。

而他自己,则绕道去了城东的茶楼。

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灰布直裰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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