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芮回到家的时候,关上门靠了一会,情绪比她想的要平稳很多。
尽可能的不去想刚才发生的一切,不去想他湿透着在楼道等的样子,也不去想他慌乱的眼神和认真承诺的样子,关上这扇门就都与她无关了。
玄关的灯“啪”一下亮起来,她弯下腰换鞋,把伞拿到洗手间收拢,用力抖了抖上面的雨水,动作很大,水珠四溅,有几滴溅到她的脸上,冰凉凉的。她抬手去擦,忽然手停在了半空中——右小臂的内侧,有一道淡淡的血痕,混合着雨水,已经在她手臂上干涸。
这不是她的血。
她怔怔的看着这道血痕出神,记忆开始倒带。刚才在外面,宋星冰凉的手拉住她的手臂,他拉的很轻很轻,像是不敢用力又像是怕弄疼她,血迹应该是那个时候蹭上去的,他穿着黑色的衬衫,当时根本发现不了什么。
他受伤了?
这个想法如同一道闪电快速在林芮脑子里闪过,她把手里得伞往厕所地上一丢,转身去门口,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刚才遇到宋星的时候,他是靠在墙上的,半个肩膀都贴着墙壁,那可能不是站累了,是需要靠着什么才能站住,身侧有点发抖的手也不是因为淋了雨冷,而是因为疼?
门被林芮推开了。
楼道的声控灯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点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空荡荡的楼梯间。一级一级的台阶延伸到门口,通往外面的玻璃门大开着,已经坏了有一段时间了,夜风裹着雨往楼道里灌进来,湿漉漉、凉飕飕的,在地上的小水洼里吹出涟漪,吹得她发丝后飘。
外面早就没了人。
林芮站在自家门口,右手还搭在门把上,她不自觉的往前走了两步,在灯光下看到那摊小水洼的旁边,还有模糊到难以辨别的、凌乱的脚印。
林芮盯着那些脚印看了一会,右手在门把上慢慢攥紧,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转身回了家。
她没有立刻去换衣服,而是走到洗漱池旁,拧开水龙头,把手臂上那道干涸的血迹放在水流下冲了个干净,水有点凉,她打了个哆嗦。
下了几天的雨,在凌晨两点左右停了。
林芮在床上清醒的躺到了这个点,她翻来覆去,用被子把自己像煎饼一样卷起来,然后又摊开,把枕头左边睡热了又翻过去睡右边。试图看一会短视频入睡,心里却有点烦躁,连短短20秒的视频都看不完,手指一直往上划动翻页,最后关了手机,闭着眼听雨声。窗外的雨从密集到稀疏,从打在雨檐上响亮的声音到低沉,最后彻底停止。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些不愿意承认的乱七八糟浆糊似的念头终于化成一个清晰的人影。管理局并没有终止压制系统,也就是说他的能力始终在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在这种状态下,与人交手、才受了伤,此时此刻他又能躲去哪里?
林芮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外面的楼栋还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荒唐的让自己也皱起眉来。
去找他。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几遍,然后暗骂了自己一句,“林芮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大半夜的在这泛滥什么?你跟他什么关系?你知道他哪句是真的?有点原则行不行啊!”
她躺了回去,把被子蒙过头顶。
三秒钟之后,她又坐了起来。
抽屉拉开的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的响,她没有开灯,害怕刺眼的灯会瞬间让她清醒起来。于是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在抽屉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深蓝色的稽查证,外面皮质的封面有些旧了,上面烫金的“两界事务管理局印发”几个字还反着光。
按照规定,在她停职的那天,这些东西就应该上缴的,但是林芮这本是旧本,去年的时候局里换新样式的稽查证,旧的也没有统一回收上去,这本就一直留在了她这里。她翻开证件,照片上的自己穿着制服,面庞还带着青涩,表情严肃的有点可爱。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知道这件事有多离谱。
换了件深色的衣服,把稽查证塞进口袋里,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翻出一副灵能探测器——不是工作时的那种敏锐型,是居民也可以配置的,用来防备越界鬼物的手环式小型设备。
还有三格电,足够了。她把探测器戴在手腕上,调成静音模式,深吸一口,出了门。
他能去哪里呢?
林芮快步走下楼梯,站在楼道外面思索着。
深夜的城市还在沉睡,路上空无一人,路灯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独有的潮湿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让她忍不住深吸一口。
脑子里飞快地整理了一下信息——他可能受伤了,需要休息,但他身上的灵能被压制,没办法像之前那样随意的找一个藏身之处,所以他大概率会找一个能在他的控制之中、又相对安全的室内空间。
而宋星这个人又很警惕,这样的人,受伤之后会去哪里?
宾馆。这是林芮的第一想法,他不会走的很远,应该是去了附近的一家宾馆,而且不是那种简陋的小旅馆,是尽可能高档,不轻易透露住客信息的、干净的、能让他处理伤口然后睡一个安稳觉的地方。他的手头有充裕的人间货币,这个想法完全成立。
林芮很熟悉这边的环境,她很快想到了离家附近五公里范围内两家比较上档次的宾馆,手机地图导航印证了她的想法——一家在东边方向的连锁酒店,是不久前新开的,设施中规中规,干净但没什么特色。另一家是向西的云栖楼,中式的酒店,周边有个商圈,平时比较热闹,设施也比较讲究,之前她的朋友过来玩,在这边住过几天,给出的评价是“小贵但值”。
正所谓大隐隐于市,她隐约觉得就是云栖楼没跑了,于是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她没有开自己那辆电动代步车,那辆车的车牌号在稽查组的系统里,万一他们最近就在调查自己,半夜出门肯定会留下可疑的痕迹。
她在街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擦去座椅上的积水,在空旷的街道上驰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巷子的角落里偶尔还能看到在那里小憩的鬼,可能也是受到了灵能压制的原因,他们看起来恹恹的,几个抱团缩在一起。
林芮骑的飞快,十五分钟后,她站在了云栖楼酒店的大堂门口。
旋转门已经停了,侧边的小门还开着,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打着哈欠,见到她进来,职业性的坐直了身子,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您好,请问办理入住吗?”
林芮没有搭话,见大堂没有其他人,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蓝色的稽查证,翻开,竖在小姑娘面前。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没有露馅,但是从小姑娘笑容僵了一下的反应里能看出来,应该是很严肃正常的。
“稽查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在追查一个嫌疑人,需要你配合核查一下入住信息。”
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跳的很快,快的仿佛要冲破面上那层虚假的冷静。她很清楚,她这是在冒用职权,如果被稽查组知道这件事,面临的可能是无限延长的停职察看,甚至可能直接给她处分并开除。但是她人已经站在这里了,证件也已经亮明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看稽查证,又比对了林芮的脸,全都对的上,完全不会想到有人会半夜冒充稽查员就为了查一个入住信息。她恢复了微笑,朝着她点点头:“您需要查什么?”
“有没有一个男性,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林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像是正在执行公务,“身高比我高半个头左右,很瘦,皮肤很白,穿了一件黑色上衣,今天傍晚或者晚上入住的,一个人,没有行李或行李很少。”
她在描述这些特征的时候脑子里全都是他的样子,他的身高、体型、低头抬头的角度,不知道什么时候记得这么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拿刀刻在她的记忆里了一样。
前台的小姑娘按照她的说法回想了一下,然后低头在电脑键盘上敲了敲,鼠标啪啪点了几下,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一个界面。她眯着眼睛看了眼屏幕上的信息,抬起头来看着林芮,表情有些微妙的问:“你们要找的这个人……是犯什么事情了吗?”
林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查到他入住了?”
“嗯,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来的,一个人,没什么行李。”前台的小姑娘往林芮那凑了凑,左右看看没人,才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晚上他来的时候状态不太好,当时我另一个同事还问了他一句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但是他说要一个比较安静的房间,就给他开了三楼最东头靠边的3108。”
九点多……差不多是他们在楼道口碰面之后的一个小时,那会雨正是大的时候,他从她家那边离开,到这里开了间房住进去。
“有他的登记的信息吗?”林芮问。
小姑娘点点头,他们酒店都是必须凭身份证入住的,“登记了,用的是身份证。”
“调出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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