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离开后,小满低头凝眸打量着自己的双手,指尖犹在微微发颤。
往常,她要动用一次百灵障可不会那么快,需得凝神掐诀,接着四肢肺腑都如过热水一般流经全身才算有效,可这一次……在她掐诀的那一瞬,百灵障似乎就顷刻奏效。不多时,在她的思绪尚未从这异样上回神之时,那道士就已经跪倒在自己身前。
他的模样一点也没让自己感到滑稽可笑,那皮肉松弛的双眼猛地撑大,眼里并不是枯枝鬼那样的惊惧,而是震惊和惶恐,好像打破了他的某种认知,但他似乎又很快从自己的脑海搜刮出了什么东西,与他眼前所见对上了,脸色骤变的一霎,想也没想就跪了下去。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门外等着看热闹的人,此刻全都直愣愣地盯着自己,那些视线有疑惑,有怀疑,有审视,有揣度……
“小满……”
岳娘子带着担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满回看一眼,立马换上无所谓的微笑。
她双手抱臂,往前踱了两步,语气懒洋洋的:“所谓善人,众邪远之,神灵卫之。各位,那位道长什么反应你们也瞧见了,荆箩若非善类,我怎么会放心留她住我家里?你们非要信这泼皮无赖说的什么鬼啊妖啊的,倒不如多多行善积德。”
小满就这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信口胡诌,管那么多,先瞒过去再说。
“这是什么意思?”有个老汉没明白。
一位姐姐解释道:“小满的意思是,那道长一口一个的神,是小满行善积德所化,应当是修来了福报,有金甲神人护佑呢。”
“简直荒谬!”朱老三激动反驳,猛地指向她身后的荆箩,“那她怎么解释?我亲眼所见!”
“你亲眼所见她救活了一只小狗?”小满倏地转身,“那么敢问,她所做这一切究竟是在救治,还是在谋害?”
这朱老三被噎住了的,并不言语。
外头的一位大姐道:“自然是救命啊!”
小满的目光又慢悠悠挪回来:“那朱老三下狠手断人双腿,是救治还是谋害?”
朱老三顿时炸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起来:“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打的是狗腿!什么时候打人腿了?”
小满皱了皱鼻子摆摆手,并不接他这话,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打和救?何为恶?何为善,正常人都心里都有分晓。”
有些人听了,倒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小满双腿随意地交叠,继续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咱们绥县才多大啊?没吃过的菜、没见过的鸟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家不过是学了些我们认知外的本事,难道就一定是邪魔外道?就要被当做邪恶之人?”
小院一时陷入了静默。
打破沉默的是那位大姐,她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这朱老三说的断腿复原……小满,实不相瞒。我家里的那个小的,前几日摔了,大夫说是折伤,开了药也用木片固定着,少说要三个月才能好。可这孩子日日夜夜苦哭闹,能不能,请这位姑娘大仙帮我们看看?”
姑娘大仙?
这四字一出口,小满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偏头看向荆箩。
荆箩原是站在小满的房门口,看着小满扬着笑的双眼,朝她走过去,心头又是一阵热流划过。其实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像从前那样,被人远远地吼叫“妖怪现出原形”,她会保持沉默,再逃走,最后换个地方生活。
可小满没有接这个话头,只论善恶。
她走到小满身边,朝那位大姐姐缓缓颔首:“能看。”
“我我我!我家孩子牙磕断了一大半。”有人抢着开口。
荆箩主动走上前,声音平静温和:“半颗牙可还在?”
“在枕头底下放着呢,只能哄骗她之后会长出来,可已经过了换牙的年龄了。”
荆箩也点头应下了。
“还有我家的羊昨日从山上摔下来……”
一时间,院门外的人都叽叽喳喳地围着荆箩问东问西,荆箩长得高,在众人的包围下鹤立鸡群,她不慌不忙地认真记着,偶尔追问几句细节,神色认真耐心。
小满抱臂,慢悠悠踱步到朱老三面前:“不过是告发你偷香火钱去赌博,你就记恨我到现在。大男人一个,原来心眼子就鸡眼儿那么点儿大?”
朱老三脸色铁青:“你究竟是学了什么妖法?”
“实话告诉你,我上京城一趟确实跟着一个师傅学了点东西。”小满说着,手探向腰间摸出了永安刀。刀未出鞘,她在虚空中随手一划,地上的碎石竟然就被一股无形的气劲一扫而飞,几颗石砾“啪啪”砸向木门。
小满自己都愣一下,旋即清了清嗓,神色如常地将刀收回腰间。目光重新落回朱老三那张难以置信的脸上,正色道:“警告你,日后不要在我家使这些下三滥手段,否则你使出一招,我就在你身上同样的招数使三遍、十遍……你若不要脸,我也可以不把你当人,看看咱们俩,究竟谁的命,比较硬。我说到做到。”
朱老三没想到小满跟疯了似的竟然说出“不要命”这种话来上下唇砸吧砸吧想说什么,终究是没再吭声,低着头转身走了,脚步飞快。
小满见他消失在门外,这才卸下肩膀一直绷着的力道,坐在凳子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些不过都是她的虚张声势,也是摸准了这朱老三是个外强中干的,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也只敢背地里偷偷干,万不敢闹上公堂,他怕极了刑讯拷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翻过来看了眼手背,指尖微微收拢。
方才那道士,究竟是看到了什么?
而在她没留意的位置,岳娘子正皱着眉,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
小满领着荆箩挨家挨户地处理完问题都已是薄暮,她没回家,而是买了一小袋米,领着荆箩往柳叶巷去了。
绥县并不大,医馆总共也就三家,但只柳叶巷有一家金杏堂专治疗跌打损伤,他们便是来拜访金杏堂这位年逾八十的老医者。
一路上,荆箩都安安静静地跟在小满身后。
她头一次在其他人的脸上看到那样的笑。她见过太多的人哭,也见过许多嫌恶,有人对她施以这么美好的笑容,完全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来她的法术,除了用在逃命和尸体上,还可以做这些事。
小满一边走一边同她解释为何登门拜访金杏堂的老答大夫——她出于好心,用法术救治了那切肤断骨的人,可这终究不会是长久之计,她不可能一辈子留在绥县做这个“姑娘大仙”,人也不能一直天真把她当指望,指望有人愿意长久无私地消耗自己的法力去救死扶伤。长此以往,人间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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