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瓦土墙的屋舍错落分布在各处,邻里之间相距不远,看起来是个人口十分稠密的村庄。
小满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没有犬吠、没有婴啼,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种沉入骨髓的死寂。
月光撒下一地惨白。
她忍不住放轻呼吸,在原地打量了一圈,思索半晌,目光落在前方最近的一座房屋,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屋子破朽不堪,檐下窗棂边已经结了许多蛛网。透过窗外往里看,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应该都搬走了吧。
小满这么想着,转身离开这一处房子,决定去找点灯的那一处碰碰运气。
才踏出没几步,一个声音突然自脚边窸窸窣窣冒出来,把她吓得浑身一颤,魂都没了大半!
低头一看,不过是蹭到了杂草……
她摇摇头想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不知什么时候指节泛白的手,把身上的包袱抓得更紧,往村子里继续走去。
再往前走了数十步,忽然整个人定住了——地上,一口掉漆斑驳的棺材敞开着,赫然横亘在路中央!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下意识地就按了下胸口的捕魂袋——
没有异动。
没有鬼。
“难道不是迁村,是逃命?”小满喃喃道。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大着胆子走近,屏息往棺材里看——
空空如也。
这些疑问尚未解开,再往前走,所见之处尽是诡异……
破败腐烂的棺材零星散落各处,有的甚至歪斜着靠在院墙边。
农户的牛棚木栏塌了一半,石槽里喂养牲畜的草料结成块,棚内散落着几截断裂的缰绳,绳头磨损得厉害,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剧烈地挣扎撕扯过,分不清是人要急匆匆逃离或是牲畜大量奔逃。猪圈同样空空如也,只剩下一股经久不散混合着腐味和难以言喻的腥臭。
圈栏上,一件破烂的蓑衣在夜色中晃荡。
小满脚步越来越慢。
这地方……不对。
就在她打算往回走时,一道微弱的光从一座房屋后面透过来,火光微微跳动,时不时有影子晃过。
是那户点灯的人家!
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在胸腔跳动起来。
她满怀希冀地绕过去,透过侧面毫无遮挡的窗户看了一眼,一位姑娘背对着她站着,微微弯下身子不知道在摆动什么物件,看起来极其专注而熟练。
此时已经周遭寂静,直接叫人恐怕是会吓把人家吓一跳。
小满走近几步,正欲绕道正门,却在经过那扇窗的瞬间,脸色乍然一变。
蹑手蹑脚地后退一步,看向屋内——
这位身形单薄的姑娘背对着她,腰间系着一条白围裙,脸上蒙着白纱布,她手下摆弄着的东西横陈在一块门板上。
这哪里是什么物件儿?
那是一个人!
一个五官尽失、血肉模糊的人!
小满的瞳孔骤然缩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墙忍不住想要干呕,反应过来飞速捂住自己的嘴,但还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细微的呜咽。
那道背对着的身影,停下了动作。
那握着刀的手一顿,身子直起来,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那唯一露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了过来,在灯光下冒出了幽绿冰冷的荧光。
嗡——
小满只感觉大脑突然间一片空白,一天奔波的疲惫、接二连三的惊吓,加上使用百灵障导致的体力不支……所有的感觉在这一时间幻化成一头巨大的野兽将她扑到,蛮横地拽着她的意识往深渊坠去。
视线中的绿眸、灯火、血肉模糊的尸体……全都扭曲、旋转,最后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小满倒在了冰冷的土地上,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
晨光透过细密的窗棂纸,在全然看不到人的床榻上投下光斑。
泊云居的玄字号间门牌,在一阵狂震之下被拍得晃动起来。
“啪啪啪——”
急促的拍门声如惊雷般炸响。
“云青神官!”
床踏上终于有了动静,从锦被下蛄蛹了几下露出半个脑袋来,眼睛却死死闭着,眉头皱得能把蚊子夹死。
“云青神官!云青神官为何不点卯啊?”
点卯?
点卯!
“完了!”
反应过来的云青,针扎了似的猛地弹坐起,一个翻身下了床,抓起官服和长靴赤着脚就往外冲。
“来了来了!”
门外,北阴殿的贤秋侍官臭着一张脸挺直了身子候着,见云青出来这幅狼狈模样,连官帽还歪歪斜斜扣在脑袋上,他差点没守住作为帝君侍官的仪态,嘴角的白须还是没忍住抽搐一下,随即颇不耐烦地招手唤来仙鹤,载着云青直奔九幽台北阴殿而去。
方才手忙脚乱地爬上鹤背,就被白鹤带着一个振翅直冲云霄,这会儿终于飞得平稳,云青赶紧将官服鞋靴穿好。末了,从靴筒内侧摸出来一块温润古朴的木牌,上刻“忘忧楼千里台”字样,双手奉上,连连道歉:“实在对不住,劳烦侍官大驾。”
贤秋侍官瞥了眼那张有价无市的木牌,脸色稍霁,两指捏了过来,吹了吹气才藏于袖中。
旋即清了清嗓,捋着胡须道:“实不相瞒,下官也有两百多年未曾去过神官住所叫人晨起了。”
话是这么说着,他还是忍不住翻了记白眼,双手兜于袖中,摩挲着那块木牌,语调稍扬:“早朝刚开始不到一刻,帝君倒也未指明要山海楼的述职,不过,今早应卯册上独缺您一位,用梦蝶去寻,好么,才知大人还在床榻之上会周公呢。”
“额……案牍劳形!案牍劳形!”云青扶了下官帽,胡扯道。
幽都北阴殿早朝多是收魂、轮回之事,无非是酆都六曹、十殿阎罗和血河殿的公务,雁将军历劫期间,血河殿由五道将军接管,五道将军性忠直刚烈,满心都在收游魂除恶煞上,公文奏折极少,只需答一些帝君的问题就是。
可是今日却不太相同。
云青悄悄挤进文官之列时,五道将军才说完,帝君并未散朝。
那道含着千钧威压的声音再度落下,清晰回荡在大殿之上:“生死殿相瑞何在?”
一位神官如水中倒影一般由虚凝实,瞬息间显身在大殿中央,袖边上绣着生死殿神官的四合云纹,他发须花白,嗓音因年岁显得微微沙哑:“臣在。”
“人间京城地界,牵魂帖寻不到孤魂一事,如今可有眉目?”
相瑞显然早有准备,躬身道:“启禀帝君,经生死殿初步整理案情,依臣愚见,阳界京城或有大因果纠缠,致使邪祟干涉生死轮回。臣恳请帝君准允判官李秋白亲赴查勘,并令京城城隍协同办案。”
“准。”帝君很快应允,情绪依旧无波无澜。
相瑞又道:“臣还有一请。京城局势未明,水浑难测,李秋白虽精于断狱,然独木难支,近日十殿皆积案成山,实在无法再增派人手。臣斗胆,恳请帝君于诸司之中寻一心思缜密、通权达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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