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闻人黎感觉下来,段清虽然对她很温和,也两次邀请她来蓬莱。
但也能从林燕萍,纪灵以及众多弟子对他恭敬的态度中察觉到,段清不是一个特别没脾气的人。
眼下嘴角无笑,一身黑甲白袍半蹲着。
身体背光,自上而下的投出一片阴影笼罩住闻人黎。
看起来格外冷峻。
闻人黎顿时心脏砰砰跳。
逃跑的中途被抓住可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有段清在这里,她继续逃肯定是逃不掉,但对方能放过她吗?
如果自己现在恳求,保证自己从此往后绝对不会再来蓬莱,而且她只是一只普通鸟,完全没办法对蓬莱造成什么威胁。
这个人会放过自己吗?
闻人黎脑海中还在思索。
段清半蹲着,看着面前的小汤圆一个劲地往陶罐上贴。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一眨不眨,警惕地看着他。
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段清很难得的有几分被气笑的情绪。
他今日连续散开灵气寻找这只小鸟,一晚上没合眼就为了找她,结果刚见面,她倒是看他不高兴。
两只小纸人到处挥舞手臂,赶走那些蝴蝶蜜蜂。
但还没等段清说话,缩在角落的小鸟却忽然往前了两步,蹦跶一下,踩住他的鞋往前爬了两步,然后张开翅膀就抱住了他的小腿。
“……”
刚才竹排略微往下沉之际,水漫上来同时也沾湿了小鸟的爪子。
段清的鞋面有几片小小的爪痕,三角形的,濡湿过后像春天枫树上萌发出的幼芽。
叶片尚还稚嫩,微微打着卷,在风中轻轻摇摆。
她还太小了。
感觉不足一个月大,身上还都是绒毛。
即使是人类的小腿对她来说也太大,她翅膀完全张开,似乎抱得很用力。
用力到按理说这么小的一只鸟,段清应该没什么感觉才对。
可他隔着几层布料,却莫名感觉到了那股抓握感。
重而清晰,又带着几分轻颤。
段清不由得低头去看。
比起抱,小鸟更像是整个人贴在他腿上。
脏脏的绒毛边缘还有些许黄色调。
小小的一团,确实像只馅料饱满的黄汤圆。
仿佛是见他没什么反应,腿边的小鸟又抬起眼。
豆大的眼睛圆润,一眨不眨地盯着段清。
像是在讨饶。
段清没动。
刚才在山上的几个修士匆忙下山,环视一周看到段清正蹲在竹筏上,他们相互对视一眼,也没出声叫段清。
这一夜的奔波大家都看在眼里。
更何况但凡是宗门,帮派,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便是弟子拜入师门之后,若无难言之隐,非故不得随意叛出师门。
今日这小鸟未经允许想要下山已是犯了大忌。
既然如此,段清作为蓬莱首徒,此事又出在瀛洲岛,他自然要以身作则,严厉处理。
轻则赏十余刑棍,重则断经抽骨,废除武功打出师门。
这等惩治不义之徒的事,哪怕罚的再重,任谁也不敢有半句非议。
周围寥寥听得几声鸟鸣,竹筏稍停。
闻人黎不太懂段清的态度,她心脏越跳越快,开始琢磨要是自己现在往水里跳,有几成把握能游出去?
鸟会游泳吗?
但还未等她松开,段清却忽然手笼住她,起身道:“走吧,先回瀛洲。”
说罢足尖点水,踏剑而行。
两只黄符小纸人也随即抬起蛋壳,随着他而去。
岸边的众多弟子又互相面面相觑,彼此都看出对方眼里的那点迷茫,但也并未多说,跟着远去。
*
瀛洲岛前院。
闻人黎跑了大半夜,兜兜转转还是回来。
她刚洗完澡,站在前厅的窗台上,身旁的阮蒙正拿着一块方巾给她擦拭绒羽,力道轻轻。
大厅里人来人往,昨天那些被首徒令牌调动的弟子们都从山上撤下来,林燕萍正在一边说着些感激之词,一边给他们发赏钱。
没一会,纪灵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
青色的圆领衫垂到小腿中段,下身则是一件黄绿色的灯笼裤,发髻上坠着两条秋香色飘带,显得干练活泼。
进来便大声问道:“四师兄,大师兄和三师兄呢?”
林燕萍从大厅里探出头:“我在这。大师兄去了外门学堂,昨天调用了百余名外门弟子,今日要给他们休学半日休整,大师兄亲自去学宫解释了。”
“噢学堂的那些老学究又要唠叨了……”纪灵嘟囔着。
“是啊,”林燕萍声音还有些沙哑,不过仍旧道:“幸好大师兄有首徒令牌,调动子弟自是应该的,学堂的老先生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们还在其次,一会掌门师伯也该找上门了。”
纪灵从阮蒙手里接过软帕,抬起闻人黎的翅膀给她擦拭,闻言三分不满七分忐忑地问:“师伯又要插手咱们瀛洲岛的事。那他会怎么处理小鸟?”
“怎么处理?”
林燕萍声音停了几秒。
闻人黎顿感不安,她感觉自己好像给纪灵他们惹了很大的麻烦。
而且,这件事似乎也不是找回自己就结束了。
后续她还是会被处理。
不过好像并不是为了杀她。
处置罪犯之前应该没必要给她洗澡,何况纪灵和阮蒙的动作都很轻柔。
仿佛对她没有敌意,反而很温和的感觉。
可之前的黄衣小童确实说了掌门要阮蒙快些动手,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不可能吧?
闻人黎脑海中乱成一团。
里面,林燕萍重新开口说道:“赏刑鞭,关禁闭罢。”
没有人再说话,纪灵低头揉了揉闻人黎的脑袋,小声叹了口气。
闻人黎察觉到氛围微妙,她心脏砰砰直跳,身体紧绷。
但面上还是如无其事,老实待在原地。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黄衣弟子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朝着纪灵拱手打招呼,然后立在前厅外,对里面的林燕萍说道:“三师兄,掌门急招你们瀛洲岛诸位弟子去方丈岛议事厅。”
林燕萍在房内道了句好。
随即快步出来。
纪灵稍有迟疑地问:“三师兄,要不然别带小鸟了……她还小呢。”
林燕萍还未说话,黄衣弟子先道:“掌门有令,瀛洲岛的其他弟子可以不来,这位新弟子必须到场。”
林燕萍摊手。
纪灵跺跺脚,还是带上了闻人黎。
*
方丈岛的议事厅闻人黎刚到蓬莱的第一天就来过。
今天和那次一样,太师椅上坐着几位中年男女,上首处那个国字脸的掌门仍然在踱步。
但今日他步伐缓慢,像是在沉思。
周边的气氛也肃穆许多。
段清和林燕萍三人立在下首,旁边还有几个穿着灰衣的方丈岛的弟子。
掌门环视一圈问道:“你们瀛洲岛二师兄呢?”
林燕萍道:“二师兄还在闭关。”
“哦。”
掌门再度背手,踱了会步说道:“未曾禀告便擅自判逃师门,这是重罪。她虽刚入我蓬莱,可规矩不能废,免得有人说我蓬莱治法不严,此事应当严惩以儆效尤!”
可话虽是这么说,掌门往底下瞥了一眼,就拳头大点的小鸟,别说是戒鞭了。
估计连稍微用力点都承受不住。
着实棘手。
但是不罚也不行。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倘若每个弟子都要网开一面,他蓬莱该乱成什么样子。
风永超看向一旁的刘敬平,寻求意见问道:“刘师弟,她是瀛洲岛弟子,你说该如何处理?”
刘敬平本就不喜自己门下多出一只小鸡,他堂堂灵妙真人,说出去有个鸡崽弟子,像什么样子?
倘若不是段清开口,自己断不会让她踏入瀛洲岛半步!
刘敬平冷哼声道:“我瀛洲岛自有法度在,叛逃师门,还打伤我岛上圣物斜血蟾,弥天大错岂能轻饶,二十惩戒鞭伺候!”
“师父!”
他话音刚落,纪灵连忙出声求情:“连外门弟子挨上一鞭惩戒鞭都要躺三五日才能恢复,小鸟才多大,二十鞭你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惩戒鞭是蓬莱警戒弟子的刑罚之一。
行刑时取两指宽的刺藤,沾上化藕池水,一鞭下去皮开肉绽还是其次。
最主要的是化藕池水天然形成,又经过历代却荷堂堂主灵药调配,水里有极其重的腐蚀性,连灵力都能化解。
沿着皮肉钻进去,滋味疼痛难忍。
反正但凡挨过惩戒鞭的弟子往往都惨叫半天。
刘敬平冷冷道:“死便死了,规矩不能废!”
“师父,她虽然犯下大错,可刚来瀛洲岛又不知道规矩,再说一只小鸟,您何必与她计较?”
刘敬平仍然不为所动:“规矩不能废!”
闻人黎站在一旁。
心脏仍然跳得很快,但也基本看清形势了,这个叫“刘敬平”的紫色衣服男子应该是他们瀛洲岛的师父。
然后现在他要惩罚自己擅自出岛的事。
二十鞭?
未免太大题小做了。
闻人黎不擅长给别人添麻烦,她刚想往前蹦跶一步说那你打好了,但是二十鞭太多了。
还没跳出去,旁边的段清却率先撩衣半跪。
没什么迟疑地说道:“今日之事是弟子管教不严,于情于理该先罚我这个大师兄。二十鞭刑鞭,弟子愿代其受过。”
他一夜未睡,又多次散开灵气,声音沙哑,可落在室内仍然尤为沉磁。
话音刚落,刘敬平当即拍案而起:“云乾,你——”
闻人黎脑子也瞬间“嗡”了一声。
她没想到段清会说这句话,就早晨他刚找到自己的时候,闻人黎是明显感觉到他在生气,所以当时她非常服软地想求饶的来着。
可是,可是如果真的生气的话,为什么要代自己受过?
是段清本来就是个特别有责任心的师兄吗?
闻人黎非常,极其不想给人添麻烦。
她顿时朝段清看去。
但段清并没有看她,又重复了一遍:“蓬莱规矩不可废,但此事我亦有责任,弟子愿代其受过。”
闻人黎的脑海像团浆糊。
连思考都不甚清晰,周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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