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季朔背着手立在窗边案前。夜风顺着窗缝灌进来,烛火摇摇晃晃,映得他那张严肃的脸明暗不定。
门口脚步声响起,他转头看去,门被推开,温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玄明。
瞧见人,季朔一张沧桑的脸顿时拉得老长,气道:"季珩川,你可真出息了。离家半年,改名换姓不说,还私自成了亲,如今又搞出一身伤。你那身武艺,都荒废了不成?"
温珣冰冷的眸子扫过玄明,只见他心虚地低下头,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少主受伤的事根本瞒不过二爷,更别说成婚这等大事。
“叔父!”温珣迈步走到季朔面前,拱手行礼,温声道:“您过来,怎么没让人传信说一声?”
季朔冷哼一声,见他手臂如常,放下心来,冷声道:“提前给你准备的时间让你糊弄我吗?”
“儿不敢。”
他猛然抬眸,犀利的目光落在温珣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差点没忍住咆哮出声。
连三皇子盛怀煜都被他做局拉作同盟,更别说他还断了京城世家身后的财路。
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的?
季朔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担忧。骄傲的是一手养大的孩子终长成了参天大树,可以独当一面;担忧的是他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玩命的勾当,万一败露,怕是会引来世家联合反扑。
而温珣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为先皇、为季家、为边塞二十万军士讨回一个公道。
这些人命压在一个未满十七岁的少年身上,未免太重了些,却又不得不做。
一念及此,季朔心底的气消了大半,却依旧冷着脸:"阿珣,别转移话题。假扮沈家远亲是为了翻案,那你娶沈辉的孙女,又是为哪般?若不是我亲自上京,这消息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娶亲全因形势所迫,没想瞒着您,只是近期忙着对付齐家,抽不出空来。”温珣淡淡出声。他本就打算春闱后带知颐回去,只是没料到叔父先一步来了。
季朔瞪了他一眼,懒得拆穿他的谎话。
形势所迫?
从来只有他逼迫别人,谁敢逼他?
写一封书信的时间也没有?
再不济也该让玄卫少捎句话。
阿珣自小就是个闷葫芦,沉默寡言惯了,只要他打定主意不肯说的事,谁也别想从他嘴里撬出来。
季朔也懒得追根问底,他素来不近女色,修身自好,想来娶亲也是为了沈家的事,总归这合庚帖写的是“温珣”二字,与他家“季珣”无关。
“沈知笔带你进宫,见到皇帝了?”
“嗯,”温珣轻轻应了一声,声里带着几丝难以察觉的孤寂。
“那……他,他可认出了你?”季朔忽地站起身来,又随即摇头,自嘲道:“要真认出你,你哪能平安站在我跟前。”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忽地闪过十七年前的画面。北城破灭前夕,兄长临终托孤,他一路带着阿珣躲避沿途死士,杀手追杀,九死一生回京,却发现懿文太子已薨,泰王登基为帝。
而边塞之战的罪,尽数扣在了"季家"头上。
盛景帝驾崩一事与朝中世家脱不了干系,他不敢赌泰王知道多少,当即便带着阿珣逃往临川,一步步建立新势力,誓要为十七年前的边塞之战翻案。
“对那位,你怎么看?”
“看不透,一套恩威并施的手段耍得极好,过于深沉。”温珣斟酌着话,能坐上那把交椅,都不是蠢货,况且泰帝继位以来,素来勤勉。
他又想起盛怀瑾传来的消息:宫宴尚未结束,汝阳老太妃便乘着车出宫去了汝阳王府。
这里怕是有盛泰帝的手笔。先前在那偏殿,除了替沈知颐出气,他同样存了试探皇帝的心思——都说景帝泰帝一母同胞,兄弟感情甚好。
这结果同样出乎他的意料。只是十七年前懿文太子的死,真如盛怀煜所言,是意外吗?
太巧了。他一个字也不信。
季朔脸色沉重,漆黑的目光看向温珣,郑重地问道:“阿珣,倘若我亲自送你到泰帝面前,他会信吗?”
至于他自己,早该死了。如今偷得十七年的光阴,已是侥幸。
温珣冷着脸开口,“叔父,我不会让您这么做的。”
季家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他实在不敢再添上一条性命。而皇家欠季氏的,早已还不清楚了。
“阿珣,你真当你姓温吗?”季朔的声音同样冷了下来,“你可别忘了,你是……”
温珣先一步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语气坚定:"儿既选择了姓季,也只能姓季。"
"胡说什么!"季朔厉声喝道,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他胸口起伏不断,陈年旧伤压在他心头,发出刺耳的咳嗽声。
他眼里闪过一丝恨意,真想撬开温珣的脑袋,问一句:你甘心吗?
温珣连忙端起一杯温茶递到他跟前,认真道:"叔父,我心甘情愿。"
季朔喝了口茶,一边咳嗽一边笑出了声,脸上尽是苦涩。
姓“季”是一层枷锁,既锁住了他大半生,又锁住了温珣的一生,一辈子找不回自己的姓,背着他人的姓氏活下去吗?
阿珣他,又做错了什么?
"我不同意。"季朔一字一句道,"除非我死了,管不了你,否则你别想由着性子折腾。"
谁也没有想到,这句话日后竟一语成谶。
话说到这份上,气氛愈发沉重。温珣自知叔父动了真怒,沉默着没有再开口。一室之间,只剩烛火噼啪,冷冽与紧绷悄然蔓延。
直到玄明敲响了书房的门,打破这抹寂静,“少爷,少夫人派人传话,请二爷过去用晚膳。”
季朔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温珣,谁家亥时用膳?玄明担心他找借口也不找个正经理由,看来底下这群人长久不练松散了不少。
——
沈知颐一脚踏进厨房,迎面袭来丝丝凉气。灶间空无一人,她这才想起厨娘们早已被她放了假,阖家团圆去了。
她目光扫过案台上码放齐整的新鲜食材,有蔬菜瓜果、牛羊肉。冬日里,最适合吃涮锅,暖身又暖心。
沈知颐打定主意,吩咐玄月几人打下手。一切收拾妥当,才派人去书房请温珣过来。
大厅内摆了两张餐桌,食物分成了两份,桌面中间放着熬药的炉子,只是药壶被换成了一口小圆锅,汤底咕嘟咕嘟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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