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素来不曾用如此语气同她讲话,便是宋许青,也察出几分异样。
她凝眸细细地看了裴林琛好几眼,见他伏于案上时,手紧紧攥着桌沿,指节绷得泛白,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且他看她的目光也有些古怪,浓稠黏腻,让她近乎感到濡湿,仿佛坠入深不见底的沼泽,只能随着他一同沉底。
宋许青被她的想法吓得身子一颤,咬了下舌尖,借痛感逼自己回神。裴林琛如今身子抱恙,她不该胡思乱想,当即开口问道:“你这症状可是寒症所致?”
说罢环顾四下:“你身子不适,承安为何不在此侍奉,他去何处了?”
宋许青见他不回话,抬步便要上前,但这步不知是碰着他哪根筋了,他当即厉声:“离我远些。”
他说话声音不算凶狠,但充满抗拒。
裴林琛似乎在竭力维持平日的淡然,但细细听,声线之中仍藏着颤音。
他粗重地喘息,额上涔涔冷汗顺着明畅的下颌线,滴落至衣襟,点点濡湿。
但即便煎熬至此,他仍是紧咬后槽牙,不肯多看宋许青一眼。
宋许青见他如此厌恶自己,本是想宽慰他的心也渐淡了下去,她抿了抿唇,又往后退几步。
恰此时,宁宥掀开帘幕进来,见里头除了他家少爷还有别人,先是一愣,旋即回神。
他快步走到裴林琛身侧,将手中的外袍轻轻搭在他肩头,这才开口,眼含歉意地对宋许青道:“少爷今日身子违和,怕是不便与姑娘议事,还是请姑娘先回吧。”
宁宥与她说话时,还有意无意地阻绝她的视线,不让她窥见背后失态的裴林琛。
宋许青见状,暗自撇嘴。他不让她看,她还不想看呢。
“姑娘?”宁宥见她伫立原地迟迟不动,不禁出声提醒。
“知道了,我即刻就走,”宋许青临走前,忽又想起什么,转身道:“我瞧他不像是畏寒的样子,你还给他加衣,小心别把他给热死了。”
心绪不好,便是关心的话,都说得语气不善。
目送她远去,宁宥方问着伏身于桌案的裴林琛:“少爷,您可还好?”
裴林琛勉强撑着身子,口中吐出的气息炙热,眼神却沉郁晦暗,问道:“承安如今人在何处?”
“哥哥他......”宁宥替他求情:“他也只是见少爷您在玉泉寺饮食太过清简,一心想要为您进补,只是好心办了坏事罢了。”
他说着自怀中掏出一张药方,“皆是固本培元的药材,请少爷过目。”
裴林琛皱眉接过,粗略看了两眼,开口道:“淫羊藿、肉苁蓉、鹿茸确是温润补虚的药材,但剂量过重,会致使人虚火上涌,血脉躁动。”
他将药方递还给宁宥,用力阖上双眼,等顺平心气方道:“此事我不怪他,只是日后,不许他再擅作主张。”
“小的记下了。”宁宥连连点头,又小心问道:“少爷,宋姑娘那里......”
裴林琛迟滞地忆起宋许青方才来过的事,抿唇思忖阵,道:“待我好些,我自会去寻她。”
***
没从裴林琛那儿问到东西,宋许青心中并无半分颓丧,只是在归途中,兀自盘算她接下来该如何面对翠巧。
孰料刚进女客院,便被苏静兰拦下来:“青青,我正四处寻你呢。”
宋许青略有不解:“夫人寻我,不知有何要事?”
苏静兰浅浅一笑,朝着严嬷嬷使了个眼色。
严嬷嬷当即自怀中拿出一方崭新的木牌,递到近前:“这块牌面完好无损,姑娘不如换这块?原先那块,就交由我还给寺庙僧人便是。”
说罢就要往宋许青房中去:“不知姑娘将旧木牌放在何处了,我这就去取。”
宋许青忙拦住她道:“夫人的好意我领受了,但原先那块,留着当作念想亦是好的。”
“不可!”苏静兰说:“那红木牌你万万不能留着!”
宋许青愈发不解:“这是为何?”
苏静兰沉吟道:“寺庙规矩,一人只可供奉一块牌位,若是换了新牌,旧的便须交还寺中。”
闻言,宋许青便将手头的木牌往小春怀里推:“既如此,那我仍旧用我原先那块便好。”
“你这是何意?”这下是苏静兰不解:“全新的木牌怎么也比你那有缺损的好,你为何执意不肯换?”
宋许青自然不能将内情据实以告,只得含糊说:“我只是偏爱原先那块,因而既不能同时留下,那便不必更换了。”
她朝苏静兰屈膝俯首:“多谢夫人为我劳心。”
苏静兰见她如此,柳眉紧皱,半晌才吐字道:“你若真想留下两块,倒并非全无办法。”
“夫人竟有主意?”
苏静兰手指绞缠着手中丝帕,苦想小片刻,方犹犹豫豫道:“需得......需得你每日抄《地藏经》送到地藏殿去供奉。”
宋许青很是意外:“如此轻易?”
苏静兰被她说得哑然。
一旁严嬷嬷适时上前,温和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事全仗着我们夫人与方丈交好,这才从他那儿求得特例,若是换作旁人,怕是费尽心力也不能如愿。”
宋许青信了这番说辞,对苏静兰更是感激,不免又朝她道谢。
苏静兰承了她的情,反倒有些不自在,笑意略显僵硬,问道:“你如今可愿换新木牌?”
“自然。”宋许青答得干脆。
听她如此说,苏静兰心中悬着的大石,这才安稳着地。
“只是我手边并无《地藏经》,不知夫人可有?”宋许青看着她:“若有,我回房后即刻便抄写。”
苏静兰颔首:“自是有的。”
转头吩咐小春:“去将我房中《地藏经》取来。”
小春得令,便退下去取经书。
“我方才瞧你像是从茶舍那边回来,可是去见过林琛了?”苏静兰没了心中的忧思,才有闲心问起旁的事由。
“是。”宋许青坦然应下。
“那你二人都聊了些什么?”苏静兰脸上的笑意多了分真:“可与我说说?”
“并未谈及什么。”宋许青诚实道:“他似乎并不愿见我。”
苏静兰一怔:“难不成你过去,便被他赶回来了?”
“也不算赶,只是他不愿与我多说什么话。”宋许青本想将裴林琛身子抱恙的事儿说出,转念又怕苏静兰忧心,心中权衡阵,到底没讲。
此时,去取《地藏经》的小春已然折返,径直将经书交给海棠。
宋许青得了经书,便跟苏静兰告辞道:“我得赶紧去抄经了。”
苏静兰亦不好拦着她孝母,因而便是有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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