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嘴上说着僭越,却并不怕叫陈时瑾知道此事……
脑海中闪过许多个微感不舒服的瞬间,岑再华暗自祈祷是自己多想。
她点头致意,而后昂首向前走去,自李贤身侧而过,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直到走出去很远,才驻足原地,扶着白秋的手下意识地用力。
白秋觉出手上的力度,有些害怕。
“您别往心里去,李师爷太过夸大了……咱们老爷向来是凭自己的本事立身官场,哪能为了功名利禄做出无情无义之事?”
她轻声劝,语气里却有几分掩盖不住的犹疑。
岑再华稳一稳心神,反过来安慰她:“等老爷回来我就问明白,必不会叫你们跟我受委屈。”
白秋无端想起三年前。彼时的小姐与此时的夫人面容逐渐重合,少女脸颊上残留的圆润已变作妇人的媚态,神情中剩下的那点茫然也消失殆尽。
情况再怎么糟,还能比三年前更差吗?老爷不是那等薄情之人,夫人更是今非昔比,定能处理好一切。
她重新拾起点信心。
今夜陈时瑾又忙到很晚,回府早过了晚膳的时间,天色也黑了大半,各处都掌起灯盏。
正屋的烛光里,岑再华端坐着等他,既不像平日一般刚听见脚步声就扑出来迎他,面上也无丝毫欢欣之色。
陈时瑾一眼看去,便知路上设想好假装不知的打算落空了。
他干脆换上一脸急色,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岑再华面前,重重将她拥入怀中。
“夫人,你切勿把李贤的话放在心上。”
怀中人身体僵硬,不肯化作温香软玉,隐隐推拒。
“我早已制止他们再做如此见利忘义的打算,更警告了不可传到你面前。谁曾想那李贤竟如此自作主张,让你受了这般委屈,我心里实在难受……”
“你是怎么罚他的?”
岑再华终于开口,简短打断了他。
陈时瑾眸光一闪。
“我已当众怒斥于他,不但命他回去思过一月,一月后亲自来同你道歉,还要革除一整年的束脩,连同车马费与节礼都不再给。”
岑再华从白日起就沉着的那颗心终于有了知觉,像是被人攥了攥,要从中挤出苦胆一般的汁水。
“只是这样么?”她的声音发涩。
“夫人还不能消气吗?”陈时瑾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那改为思过三月、罚薪两年如何?明日就叫他来向你请罪,好不好?”
岑再华缓缓把自己从他怀中剥离出来。
“不好。”她轻声道。
陈时瑾的手臂尴尬停滞在原地,怀里只剩空气,于是犹豫着去握她的肩膀,仍被挣扎开来。
岑再华问:“你与他志同道合?”
陈时瑾答得很谨慎:“大体上是相投的,比方说忠君为国,再或是功成名就、光宗耀祖……然而在此事上南辕北辙。他以为名利之下万物皆可让渡,连情谊、信义都可抛弃,我却绝不敢苟同。”
“既如此,又怎么能算志同道合呢?”岑再华直视丈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名利与情义孰轻孰重,不是顶顶要紧的事吗?连这都想不到一处去,又如何与之共谋呢?”
陈时瑾皱起了眉头:“夫人的意思是……”
“这不是我的意思,”岑再华打断他,“圣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时瑾的面色逐渐变得难看。
“他这件事的确做得不对,该向你道歉,也活该受罚。可若是歉也道了,罚也罚了,竟连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没有吗?”
“我初入官场,羽翼未丰,身边能信得过的统共不过两三人。李贤虽一时想左了,却也是一心为我,何况他从来聪明,是我不可多得的助力。”
“为了这些口头上的事,为了这一时的糊涂,夫人难道要眼睁睁看我失去一条臂膀吗?”
语速愈快,语气便愈发咄咄逼人,质问一口气倾泻下来,陈时瑾的胸膛竟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岑再华眼睁睁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猛兽要生吞了她。
五脏六腑连同那颗沉甸甸的心脏一起往下坠,坠得她生疼。
面上却不愿有半分示弱的姿态,肃着一张脸:“我一句话,你恨不得背一篇策论出来。”
“正是夫人要轻飘飘一句话决定旁人的去留,我才如此难以置信。”
岑再华想说,那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他还没回来的这段时间,自己在心里辗转顾虑许久,才下定决心要同他这样说。
更想说她本意并非决定他人的去留,她只在乎陈时瑾究竟是什么态度、在这件事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她最想问,究竟是她要一句话决定一个幕僚的去留,还是一个外人要一段话说服她拱手让出丈夫,要她放弃曾被允诺的幸福安稳的余生,甚至默许别人借她的退让来换取所谓的前程?
然而她担心这些话一说出口,眼泪就要不听话地决堤而出,如同三年前在顾清湛面前一般。
岑再华已经年长了三岁,她不是也不能再是那个反应不及、把脆弱心绪尽数流露的小姑娘。
她于是垂下眼帘,借着昏暗的夜色与烛光,叫陈时瑾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低声问了一句:“你真不知道他来找我?”
她想问的并不单是他知不知道,背后潜藏着“你究竟有没有主使此事”的意思。
然而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夫妻间那点最后的体面便破碎了。纵使他矢口否认,两人也再难回到此前的亲密无间、信任无疑。
岑再华隐隐期冀着丈夫否定的答案,也就不愿切断退路。
陈时瑾无言片刻,终于答道:“李贤来找我领罚,我才知他今日来过。”
“你既然这几日都在县衙忙碌,他为何要来府里找你?”
陈时瑾顿一顿,摇头:“我当时在气头上,又是责怪又是罚他,没想到问这一茬。”
情理之中。
岑再华几不可闻地叹息。
这样的情形最难办,细究起来有许多不合理之处,却又能解释得通。问下去便会陷入两头都无定论的死胡同——理不清,团团转,昏头昏脑,回到原点。
她说不出“我不信”,因不想把夫妻间的那层糖壳敲出裂缝;却也说不出“我信你”,因不愿叫自己成为戏本里迟钝的可怜人。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白日里端坐一天的腰也发酸,她该睡了。
岑再华决定不再寄希望于追问。
她要自己查。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时候也不早了,老爷快些安置吧。”
陈时瑾已有许久不曾听过妻子称他“老爷”。
“怎么不叫我夫君了?”他试图再次把岑再华揽回怀里,“还在不高兴?”
而后手掌轻抚着她头顶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捋。
“当日得了杨大人要擢升按察使的消息,我特地与身边小厮等人交代过不可透露于你,怕的便是你多想,却唯独漏了他们几个——幕僚是外客,本不会有机会与你见面。”
说着说着,他索性点明:“李贤行事,非我安排,你尽可放心。”
“我这些年对你如何,你也都看在眼里,日子是两个人自己过出来的……阿华,旁人说什么,你不必理会。”
岑再华闭上了眼睛。
“我明白,”她放任丈夫手掌安抚似地游走,轻声说,“我只是想起他那些话,心里仍不痛快……”
陈时瑾还要开口,被她阻断:“明日你又要早起,快睡吧。”
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夜里晚风忽急,打在窗上作乱,拍出猎猎的声响,吵得人不得安眠。
背对着背,岑再华已睁不开眼,疲惫从骨头缝儿里渗出来,恨不得下一刻便昏睡过去,念头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闹得她不得安眠。
纷杂的思绪与沉重的困倦在身体里天人交战,直到天边透出点白蒙蒙的亮光,才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陈时瑾醒来时,见妻子仍在熟睡中,睡颜静谧美好,不忍惊醒,于是轻手轻脚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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