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永昌五年,十一月。
北道四州,位处于周国边境,气候严寒,雪峰终年积雪,一到冬天便风雪不止。
魏珩顶风冒雪,赶回靠近关隘的军所。
一进主帐,他就唤人备水,擦身换衣。
魏珩瞥了一眼遒劲腰腹沾染的潋滟水光,想到此前不算和睦的房事,嫣红的处子血,以及女子盈盈含泪的杏眸,他抬手拧了下眉峰。
不是意气用事的少年人了,何必同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较真。
送水的灶丁见到魏珩趁夜回营,心中十分惊讶。
今晚是小王爷的新婚夜,魏珩不该留宿王府吗?温香软玉在怀,王爷又怎舍得抛下新妇,回到军所议事批文?
灶丁不免记起一些流言蜚语,说是王妃是乡野出身,性情粗鄙,丑若无盐,兴许是这个缘故,魏珩才不肯与她同宿一室吧?想也是,不过一个乡下妇人,能好看到哪里去?
这般一想,灶丁不免对位高权重的魏珩生出一点同情……连正妻都不能娶自己喜欢的,当真是遭罪,也不知老王爷怎么想的,竟逼着嫡长子娶一个位卑言轻的农女为妻。
旁人都不能理解魏父的想法,可魏珩却知父亲的谋算。
魏父虽为先帝长子,母妃却是南地采莲女,生母的出身太低,为人诟病,魏父自然不能被先帝立为太子。
所谓立嫡立长,指的是册立皇后所出的年长嫡子为储君,倘若皇后无所出,才能立庶妃生下的庶子为太子。
因此,无论魏父多么才德兼备,多么受先帝器重,终是无缘皇位。
可帝王对待庶长子的这份偏疼,却成了皇后与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为了保全庶长子,魏父刚刚及冠成年,就被先帝赶去北道就藩,还将北地最为贫瘠的两州,作为封地,赏赐给庶长子。
为了防止亲王割据一方,魏父终生不得离开封地,回到南地朝廷。违令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许是先帝对魏父心存亏欠,也为了助庶长子立威,他颁布了一道赐婚的圣旨,将北地大族姜氏嫡长女许配给魏父,助魏父在北道诸州站稳脚跟。
在檀州姜氏的襄助之下,魏父不但将北道二州治理得民安物阜,政通人和;更是率军御戎,收复了被契丹侵占多年的平、营两州失地。
如此功绩,本该受万民称颂,青史留名。可太子魏承之疑心病重,认为这位庶长兄包藏祸心,有谋逆之嫌,亦忌惮魏父权柄日重,有朝一日定会威胁南地皇权。
因此,在先帝殡天,魏承之登基即位后,他有意削藩夺权,竟明里暗里调遣监军使者,刺探北地军情,还下旨传召魏父回京谒陵,祭拜先帝,欲趁机将魏父软禁于京中。
可魏父称病不从,不愿南下归京。
自此,魏承之起了杀心,只能派出细作刺客,试图将魏珩父子刺杀于北地诸州……
永昌帝魏承之三番两次痛下杀手,魏父也知其心肠狠毒,不再顾念那些兄弟旧情。
魏父心知,哪怕他再多退让,亦无法消除魏承之心中的猜忌,既如此,倒不如拼死一搏。
魏父殚思极虑,加之长年南征北战,身子骨亏空得厉害,才四十多岁便缠绵病榻,起不来身。
临终前,魏父唤魏珩来榻前,悉心嘱托儿子。
“为父知道,和沈家的这门亲事,实在委屈了你。可朝中一心削藩,不好再为你聘世家妇,以免招致永昌帝猜疑,于你的大业不利。珩儿,记住为父的话,小不忍则乱大谋,若你不喜沈家女儿,日后和离便是……沈家兄弟救过为父一命,而沈家女孩无辜,好歹夫妻一场,即便休弃,也莫要做得太狠。”
魏珩颔首:“儿子知道,虽说沈氏女只是一枚棋子,但她嫁为魏家妇,该有的体面,我会给她。日后即便和离,儿子也会金银补偿,善待此女。”
魏父欣慰叹气:“还有你三姨母,我知你不认她,但到底是你名义上的母亲,莫要苛待她。”
魏珩幼年丧母,如今的继母乃姜家庶出三女,是魏珩的三姨母。
姜家为了绑住赵王,这才提出庶妹填房,并喂下绝嗣药,不允庶女诞下子嗣,如此保全姜家嫡长女所出的王世子。
魏父对这个妻妹没有多少感情,二人甚至从未行过房事,不过是妻妹贪慕王府富贵,即便被家人灌下绝嗣汤药,亦一心想入主亲王府。
到底是亡妻的母家,魏父有意提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了这桩婚事。
魏珩日后有亲姨母照看,魏父也能放心许多。
魏珩应下父亲嘱托的所有事情,魏父终是安心,沉沉闭上了眼。
……
军营之中,老将江阳峰听闻小王爷连夜赶回军所,心中大震。
江阳峰撩帘入内,“既是新婚夜,殿下怎么不宿在王府?”
魏珩系好腰带,神色淡漠:“军事要紧。”
江阳峰叹息一声:“末将也知,老王爷安排的这场婚事,委屈了殿下,可如今局势危急,不可冒进,只能请殿下暂且忍辱负重,以待时机……”
“江叔放心,我自当以大局为重。”
魏珩明白,他再不满沈氏女,也得稍加忍耐。
左不过熬个一两年,待日后大业功成,他便休妻下堂,与沈青棠撇清得一干二净。
魏珩贵为天家皇嗣,龙子凤孙,又怎可能和一个出身卑微的乡野女子过一辈子。
-
赵王府,婚房。
沈青棠衣不附体的模样太过狼狈,她没有喊秀珠进来收拾。
沈青棠也是第一次穿这般华贵的礼服,若无喜娘帮忙,她怕是连盘扣都不知道怎么扣。
可这样一身她无比珍视的绸袍嫁衣,却被魏珩粗暴地撕扯成了褴褛布条。
沈青棠茫然褪下衣衫,浸入秋月山水纹屏风后头的浴桶中,清洗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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