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开到凌晨两点,傅衍之还没走。
落地窗外是锦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已经熄灭大半,只剩几条主干道的路灯还在亮着,在雨后的路面上反射出橘黄色的弧形光带。他没有看窗外,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至少二十遍——青云会的内线发来的:秋姨见过顾西城,在“隐”私厨,秋姨的人还私下见过税务稽查局退休的复算员。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电脑屏幕上是税务稽查局四季度工作计划表,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叫“锦城宏远商务咨询公司”的条目就挂在次级目录下面,连在苏氏实业那笔账目的后面,收件箱里有三封律师发来的关于税务稽查局约谈的风险提示邮件。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领带被扯松了一点,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陌生——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那张脸上多了一道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不安。
他很少不安。
十七岁进公司实习,二十三岁接手傅氏,二十六岁父亲去世,他一个人撑起整个财团。那些年,董事会里有人想把他踢出去,股东大会上有人拍桌子骂他毛头小子,他一概用财报说话,用利润封嘴。他从来不需要别人理解他的手段,只需要别人认可他的结果。
但今天这个结果,开始出现裂缝了。
他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盒,没有标签。他拿钥匙打开锁,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土地转让协议,签字页上盖着傅氏的章,还有税务局当年的审核回执。这些是他父亲时代的东西,有些甚至是他爷爷那辈留下的。他一直以为这些底牌够用,过去每一次都能挡住——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线头不在税务层面,而在人的记忆里。清洁工、退休财务、被赶出家门三年的女人——这些“活着的证据”,是任何纸面文件都无法覆盖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新短信,没有显示号码。
“已确认。林婉儿昨天下午去曼谷前,见过瑞禾商贸的外联经理。”
傅衍之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短信删掉,把通话记录清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味。他看着楼下停车场里自己那辆黑色迈巴赫,车顶积着一层薄薄的雨水,在路灯下反射出模糊的光。
他想起下午林婉儿给他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衍之,我只是想帮你。”
他当时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现在回想起来,那句“帮”字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林婉儿的手从未真正干净过——她敢去见那个人,说明她已经清楚这条线上每粒灰尘的重量,也说明她手里的筹码,比他知道的更多。
他把窗关上,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对面接起来,声音沙哑:“傅总。”
“明天上午八点,我要见锦城税务稽查局的陈科长。”
对面沉默了片刻。空调的风声变成唯一的声音,嗡嗡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傅衍之没有催促,他的拇指在桌角那枚订书针上来回拨动,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金属光。
“陈科长下个月退休,现在不方便见外人了。”对面终于说。
“那就下个月之前见他。”傅衍之说,语气没有起伏,“告诉他,傅氏有一笔去年的业务需要重新核税,请他帮忙做一份补充说明。”
“傅总,这种事——”
“做完给他三十万。”
电话那头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傅衍之转动椅子,面向窗外,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上,那道影子被雨夜的暗色衬得很薄,像一张贴上去的纸。“那我要找一个中间人,不能直接——”
“你找谁我不管,明天下午三点之前,我要收到税务局的排期通知。”
他把电话挂了,没有等对方回答。
凌晨三点十二分,他的迈巴赫停在傅家大宅门口。他没有下车,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房子——灯全灭了,只有门廊下面一盏感应灯亮着,照出空荡荡的喷泉。
他下车,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第一次从里面推开。他穿过院子,看到那丛玫瑰——苏晚晚春天种下的那丛,他记得她当时蹲在地上培土的样子,围裙上沾满了泥渍。现在玫瑰还在墙角的黑暗里竖着,雨水把叶子洗干净了,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站在那丛玫瑰前面看了几秒,觉得那丛植物碍眼得很,却又想不起来为什么没有拔掉它——也许是一直忘了,也许是觉得拔了反而显得刻意。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了一条消息出去:“明天叫人把这丛玫瑰挖了。”
发送对象是他的花匠。
发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进屋,站在风里。风大了一些,吹动那丛玫瑰的枝条,叶片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被压得很低的耳语。
主卧的灯开着。
傅衍之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林婉儿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真丝睡袍,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完澡。她面前摊着一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蓝色文件夹。
“你还没走?”他把门带上,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
“明天上午的航班。”林婉儿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像是试探、又像是告别的迟疑,“改签到下午了。走之前想把这份东西给你。”
她把蓝色文件夹推到床沿。傅衍之站着没动,看着那只文件夹,又看着她:“什么东西?”
“傅氏跟瑞禾商贸的合作协议复印件。”林婉儿说,“原件在顾西城手上。”
室内安静了很久。空调的风声变成整间屋子里唯一的声音,嗡嗡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傅衍之弯下腰,拿起那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接近底部的签名栏下面,有一个用铅笔轻轻标注的小字,字迹细小,底色发灰,像是一个被反复修改后擦去又重写上的备注:“收款账户与宏远一致。”
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住了。“这个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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