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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第二次电话

天快黑的时候,费叔把车停在一栋老式砖房前面。

房子不大,两层,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斑驳的底色。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有碗口粗,树冠撑开一片圆形的阴影,落在地面上像一把撑开的旧伞。树下放着一张竹椅,椅面上搭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像是有人刚从身上脱下来随手搭在上面的。

费叔熄了火,拔了钥匙,把安全带解开:“到了。”

苏晚晚推开车门,西川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干爽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农田里焚烧秸秆的焦味。桂花香是那种糯糯的甜,夹在风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像有人在用一把细密的筛子来回地筛。她站在院门口,看见那棵桂花树底下零星地铺了几朵淡黄色的小花,落在灰砖地上,像一小撮被风吹散的碎金。

一个中年妇女从屋里走出来,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片干了的葱叶。她看见费叔,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来了?”然后目光转向苏晚晚,上下打量了一下,“就是秋姐说的那个姑娘?”

费叔点头:“老周嫂,这是苏小姐。麻烦你照顾几天。”

“不麻烦不麻烦。”老周嫂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拉住苏晚晚的手腕,手很粗糙,骨节突出,但掌心是温热的,“快进来,饭刚做好。西川这边的饭菜你可能吃不惯,我少放了辣椒。”

苏晚晚被她拉进屋里。进门时她瞥见老周嫂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道旧疤,从手腕内侧斜着延伸上去,颜色已经淡了,像一条褪色的线。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桌上的菜冒着热气——一碟腊肉炒蒜薹,一碟干煸四季豆,一碗西红柿蛋汤,还有一小碟泡萝卜,切得很薄,泡得透亮,边缘微微泛红。老周嫂给她盛了一碗米饭,用公筷夹了一块腊肉放到她碗里:“尝尝,自家熏的,不比城里那些高档货差。”

苏晚晚低头吃了一口。腊肉咸香,肥而不腻,在舌尖上化开,带出一股淡淡的柏树枝熏烤的焦香味,和她记忆里多年前一种食物的味道叠在一起——那时候母亲还在,过年前也会熏腊肉,挂在厨房的横梁上,风干之后切成薄片,炒在蒜薹里也是这个味。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她说。

老周嫂笑着又给她夹了一块:“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完饭,老周嫂收拾碗筷,费叔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苏晚晚站在厨房门口,看老周嫂把碗筷放进一个搪瓷盆里,倒热水,挤洗洁精。她注意到老周嫂洗锅的动作——先是手腕一转把锅底刷干净,然后再顺着锅沿绕一圈,像是被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流程。老周嫂一边洗碗一边问她:“来西川办事啊?”

“嗯,找人。”

“找到了吗?”

“还没开始找。”

老周嫂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转过身来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被笼在一层暖黄的光里,轮廓柔和,像一张被岁月磨过很多遍的照片。“西川这个地方,山高路远,有些东西藏在里面,很难找。但也正因为藏得深,才不容易被别人拿走。”

苏晚晚没有接话。

老周嫂走到灶台边,揭开一个瓦罐的盖子,用勺子舀了一碗汤递过来:“桂圆红枣汤,自己煮的,喝完早点休息。费叔说你这几天累。”

苏晚晚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甜,红枣已经煮得软烂,桂圆的香味从舌根处漫开,一路暖到胃里。

洗完澡,她被安排住在二楼靠楼梯口的那间房。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写字台,窗户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她坐在床边,把帆布包打开,把三个信封并排摆在写字台上——航空边线的白信封、父亲的信、秋姨的机票。

她没有打开任何一个。只是把它们摆在那里,像三件被她随手搁在桌面上的、暂时不需要去碰的东西。

然后她伸手从帆布包底层摸出那张西川银行的支票,放在三个信封旁边。

孙秀芝。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母亲的亲笔签名,在支票的签名栏里待了三年,像一枚被卡在时间缝隙里的印章。她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留一张两百万的支票给她,而且是在她结婚后第三个月——那段时间她正在为傅衍之准备第一次结婚纪念日的晚餐,一个人去菜市场挑了一上午的菜,回来的时候发现厨房的灯坏了,自己去五金店买了灯泡换上。那是她婚后最普通的某一天。而那张支票,就是在那个普通的日子里签下的。

母亲一定知道些什么。也许是知道傅衍之不会对她好,也许是知道那段婚姻迟早要散。但母亲没有告诉她,只是把钱存进了银行,把支票封好,写上了她的名字,然后放进了一个航空边线的白信封里。

苏晚晚伸手把支票拿起来,举到台灯下。纸张很薄,笔迹在背光的照射下有轻微的凸起。她顺着笔画的走向用手指轻轻滑过,像在读盲文。

手机震了一下。

秋姨:“到了?”

“到了。”她回道。

“费叔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明天早上,老周嫂会带你去一个地方。你跟着她走就行。”

苏晚晚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她放下手机,在写字台前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香被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推进来,在房间里缓缓地扩散开。她把支票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四个信封摞在一起,塞回帆布包最底层。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更多的桂花香涌进来。院子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桂花树上,在砖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树影的边缘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某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呼吸。苏晚晚隔着那道影,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桂花树枝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送来一阵更浓的香。

她关窗,走到床边坐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睁眼,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上——锦城本地的,给她发过“生日快乐”的那条短信。她点进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那五个字。然后退出,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被路灯照出一个浅灰色的矩形,边缘模糊,像一扇没有被完全关上门的窗。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听见楼下费叔的车发动了,引擎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的深处。然后四周安静下来,只剩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有人在不远处翻一本厚书。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透,老周嫂就来敲她的门。

“苏小姐,起了吗?”

苏晚晚其实早就醒了,正坐在床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听到敲门声,她应了一声,站起来去开门。老周嫂站在门口,手里拿了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馒头,还冒着热气:“早饭。路上吃。”

苏晚晚接过馒头,道了谢。老周嫂已经转身往楼下走,边走边说:“车在门口了,你跟着老王走就行。他认得路。”

苏晚晚拿着馒头下了楼。院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灰蓝色的,油箱上有一道长长的刮痕,露着底漆。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跨坐在车上,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被晒成棕色的下巴和下巴上一条浅淡的旧疤痕。他看见苏晚晚出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晚晚跨上后座,把帆布包横抱在胸前。

老王等她坐稳了,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驶出院门,沿着一条水泥路往前开去。路两边是连片的稻田,稻穗已经泛黄了,在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涌过去。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拍着翅膀,在空中划一个很大的弧度,然后落在更远的田埂上。

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苏晚晚把那半个馒头吃完,把塑料袋塞进口袋里,一只手抱住帆布包,一只手抓住后座的铁架。路面开始变成砂石路,车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摩托车拐了三个弯以后,路变得更窄了。两边的树开始密集起来,树冠在头顶交汇,把天空遮成一条窄长的灰蓝色的带子。空气里的湿度开始升高,温度降下来,有一种进入山谷时才会有的阴凉感。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老王在一处山坡脚下停了车。他熄火,一只脚支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晚:“前面车进不去了,要走路。顺着这条小路往上走,走到头,有一棵歪脖子柿子树。树底下有一个石头垒的矮墙,墙后面就是。”

苏晚晚下了车,背着帆布包,沿着那条仅容纳一个人通过的小路往上走。路面是泥土的,被雨水冲刷出了深深的沟壑,有些地方很滑。她踩在路边的草根上借力,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走了大概十分钟,小路在一棵柿子树前面到了尽头。树不高,树干斜着伸出去,像被风拧成了那个角度。树上的柿子还是青的,硬邦邦地挂在枝头,在风里微微地晃着。树底下果然有一道矮墙,用河石和黄泥垒起来的,约莫半人高,墙面上爬满了青苔,摸上去又滑又凉。

她绕过那堵矮墙。

墙后面是一个小土包的阴面,草丛没过了她的脚踝。土包的底部,有一块石板,石板的边缘长了一圈细长的蕨类植物,叶片上挂着露珠,在光线下闪着细润的光。石板没有完全盖住,露出了底下大约两指宽的缝隙。苏晚晚蹲下来,试探着把手伸进那道缝隙里——指尖触到了什么,木质的东西,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她摸到边缘,往外拉。

是一个木盒子。不大,比一般的鞋盒小一圈,盒盖漆成了深棕色,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盒盖没有锁,只用一根红绳绕了两圈,在侧面打了一个结。她拉了一下那个结,绳结很紧,绕了两圈,嵌在绳子本身的纹路里,像被时间拧死了。

她坐在土包前面的草坡上,把木盒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个红绳结。绳子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丝极淡的朱红嵌在纤维的纹理里,像一截被水洗了很多遍的红绸。她伸手捏住绳结的一头,轻轻地往外抽。

红绳松开了。

她把绳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挑开盒盖。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相纸,尺寸不大,边角有些发白。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头发梳成两根辫子,垂在胸前,穿一件碎花衬衫。她偏着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痣。身后是一片稻田,田埂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只有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和一顶草帽的轮廓。

苏晚晚看着那张照片,没有眨眼睛。那个女人是她母亲——不是她记忆里的母亲。她记忆里的母亲很少笑,总是低着头干活,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人。而这张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毫不收敛,像一个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她似乎从未见过母亲那样笑。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字迹很小,像写字的人在有限的空白里把话挤了进去——

“晚晚,妈这一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那件事,在费叔那里。”

她看着那行字。指腹停在“费叔那里”那四个字上。良久,她把照片翻到正面,看着母亲那张笑着的脸。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手背上落下一枚圆形的光斑。她把照片贴在胸口的位置,按了一下,站起来。

老王还在山坡脚下等她,看到苏晚晚走下来,他掐灭了烟头,弹进路边的草丛里。

苏晚晚走到他面前,站定。

“费叔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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