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托在指尖,比想象中轻。
米白色的纸边角已经发黄,封口处贴着一张泛黄的透明胶带,边缘翘起一小截,粘着灰尘和时光的细屑。信封正面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一行手写的地址——“锦城市龙首山路77号,顾府”。蓝黑色墨水,字迹娟秀,横平竖直,像是练过字帖的人写的。
苏晚晚坐在茶语轩二楼靠窗的卡座里,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没有落款,只写了一个日期:1998年3月12日。
那一年她三岁。
坐在对面的陈雪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催她。目光落在窗外一棵老桂花树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情。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暗纹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白玉兰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发,被灯光照得发亮。
苏晚晚看了她一眼,然后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信笺,折了三折,边缘被时间磨得发毛。她展开来,纸上的字迹跟信封上的一样,蓝黑墨水,行书,不紧不慢的,像是一边写一边在想事情。
她读下去。
*“正清兄:*
*见字如面。*
*这封信写得很艰难,拖了大半个月,总不知该从何说起。你我相识二十余年,从大学时在图书馆里借同一本《经济学原理》开始,到后来各自成家、各自创业,中间的情谊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尽的。正因为如此,这封信里的内容,我才更觉得难以启齿。*
*但我不能再拖了。*
*我查出了病。医生说不太乐观,最多还有两年时间。我自己倒是不怕,只是放不下晚晚。她才三岁,什么都不懂,还在学认字,每天追着我喊‘妈妈妈妈你看我画的小兔子’。我不在了之后,她爸爸一个人要怎么带她,我不敢想。*
*我想到你了。*
*不是让你替我养孩子,而是想请你替我看着她。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逢年过节的时候,如果有空,去看看她,给她带颗糖,或者给她讲个故事。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还有一个顾伯伯记得她。*
*那个婚约,是我跟你喝酒的时候随口说的玩笑话,你别放在心上。两个孩子长大后会不会有缘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但如果你愿意,等晚晚长大一些,让她认识认识西城也好。那孩子我见过一次,安安静静的,眼睛很亮,是个好孩子。*
*不说了,写得太多反而像遗言。*
*替我向嫂子问好。*
*弟妹*
*陈雪梅*
*1998年3月12日”*
苏晚晚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的落款上。
“弟妹陈雪梅”。
她的指尖抚过那三个字,停下来,把纸举到灯光下轻轻晃了一下,仿佛那样就能看清笔画里还藏着什么。然后才慢慢放下来。她从来没见过母亲的字迹——她出生前母亲拍过一张照片,抱着一束桂花站在院子里,笑得很好看。那是她对母亲唯一的印象,黑白照片,边角被翻拍机裁掉了一截,压在老房子的玻璃台板底下。
她读第二遍时,发现信纸的底部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一样,墨水的颜色也浅一些,像是隔了几年才补上去的。
*“此信原件由我保存。若晚晚长大后有需要,请将此信交予她。——刘某,2001年秋。”*
苏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刘某。
她把这个姓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有任何画面浮现。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抬头看着陈雪梅。
“这封信,您是从哪里拿到的?”
陈雪梅放下茶杯,把信接过去,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推回苏晚晚面前。“你妈妈当年写了两封一模一样的信。一封寄到了顾家,一封留在了苏家老宅的书房里。你爸爸去世后,你继母清理书房的时候翻了出来,不知道是什么,随手夹在一本旧杂志里。后来那本杂志被人买走了。”
“被谁买走了?”
“一个姓刘的律师。”陈雪梅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你继母不知道那封信的价值,随手处理了旧书。那姓刘的在旧书摊上翻了那本杂志,看到了这封信,买下来,自己保存了二十多年。”
“他现在在哪里?”
“去年去世了。”陈雪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临终前托人把这封信转交给我,说——‘这封信该回到它该回的地方了’。”
苏晚晚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苏晚晚亲启”。字迹很老了,蓝色的圆珠笔油已经褪成了灰蓝色,笔画边缘有些洇开,像是写了好多年的。
“那个刘律师,”她问,“跟我妈妈是什么关系?”
陈雪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一片叶子被风吹落,在窗玻璃上贴了一下,又滑下去。
“他是你妈妈的同学。”她说,“大学时候的。后来做了律师。”
“只是同学?”
陈雪梅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回避,不是隐瞒,更像是一个知道答案但不想替别人说出来的人,把问题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问问题的人。“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留下来的人。”她说。
苏晚晚没有再追问。她把文件袋放进帆布袋里,拉好拉链,站起来。
“谢谢您,陈姨。”
陈雪梅没有站起来。她坐在卡座里,双手握着那只白瓷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不谢。”她的声音很轻,“我欠你妈妈一个交代。”
苏晚晚看着她,停顿了一下。“您跟她很熟?”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陈雪梅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语调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被掀开一角,“她出嫁那天,是我给她梳的头。”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拿过放在旁边空椅上的黑色手包。“走吧,天快黑了。”
苏晚晚跟着她下楼。茶语轩的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着“茶凉人未散”五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泛黄。陈雪梅走在她前面,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步伐不快,但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
“下次有空,去龙首山公墓看看你妈妈。”她的目光落在苏晚晚脸上,停了一下,“她葬在最里面那排,第三棵柏树下面。墓碑上刻着一句话——‘此心安处是吾乡’。”
苏晚晚站在门廊下,黄昏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陈雪梅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那枚白玉兰胸针在光线里微微反着光。
“我知道。”她说,“每年清明我都去。”
陈雪梅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态很端正,脊背挺直,像是从小被严格训练过的仪态,即使在黄昏的巷子里也不会放松。
苏晚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藏青色旗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低头拉开帆布袋的拉链,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没有打开它。
她把拉链拉好,往凯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巷口一棵老梧桐树下,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栏里输入:
“刘启明锦城律师 2001年”
搜索结果不多。一条是本地的律师协会会员名单,名字后面标注“已故”;另一条是一家地方报纸上发的讣告,标题写着“沉痛悼念刘启明律师”,正文很短,说他从业三十年,为人正直,深受当事人信赖,去年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七岁。
苏晚晚点开那条讣告。页面加载出来,上面附着一张照片——一个戴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笑容很淡。她的目光往下移,在讣告的末尾看见一行小字,落款处除了家属的名字,还有一个她没听说过的署名:
“友人秋素琴敬挽”。
苏晚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秋素琴。
秋姨。
她盯着那三个字,慢慢放大那张截图,直到像素模糊成一团。然后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没有急着去回看那行字是不是看错了。
路灯亮起来了。她迈开步子往前走,右手插在帆布袋的带子底下,指尖触到那枚银白色钥匙的齿痕,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路灯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随着她走远而慢慢缩短,然后被下一盏路灯重新拉长。
她走到凯悦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放慢了。
大堂的旋转门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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