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二喜酒,不仅因为不落山好酒少之又少,还因为他命中与酒自有机缘。十八岁时打出的第一套拳法,便是偷饮了师父一壶好酒后的得意之作。
跌跌倒到、神却不散,他只觉得人遁入感知的极致,故拳拳劲道,步法乱中有序,直指眼中敌、神中所。
这一招,称为饮壶拳。
在海镇第二夜,这个好酒的汉子又去春风醉痛饮三大缸,饮到摇摇摆摆才作罢。一路七拐八拐好不容易回到九门楼,好在银镖仍挂在腰内,趴在柜台前乱嚷嚷了一通,再无声息。
伙计们热心,搀扶着他走上了四楼,而后乔二整个人瘫倒在屋舍门口。足足七尺男儿,膀大腰圆,烂醉如泥,怎么推搡都不得进退。
两个伙计,你推我、我推你,叽里呱啦谁也不愿去管,最终在乔二震响如雷的呼噜声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已遁入梦中的乔二兄,自然不懂这其中的纠结。
“酒与梦,是世界大幻亦大醒之物。”
师父说出这话时,仰头便将一壶好酒往嘴中灌,如饮飞泉,不醉不休。彼时乔二因这老头醉后总稀里糊涂、痴笑癫狂,而对饮酒二字敬谢不敏。
他在一旁击石数百下,喝醉的师父只会刻薄至极的说自己天赋平平,一生终无所成就。
“老头,喝你的酒去吧!”
乔二那时气呼呼地吼道,便会被他师父拿起扫把追着打。其实他心里知道师父说得没错,只是碎石这一掌,他便苦练三年毫无长进。
但他更不敢问师父,既然如此,为何要收我为徒?为何要把不落山的衣钵传与我?
“我不收徒啦!阿二,你呢,虽然人笨了点,”师父喝得一脚架在桌上,又开始胡言乱语,“但大愚也是大智慧嘛。再找个徒弟,万一招到个跟我一样的酒鬼,师徒三人花钱都算不清——不成不成,不成不成。”
那一回,乔二依旧忍无可忍地抢过他手中的酒壶,命令老酒鬼赶紧去睡觉。是谁方才说明天要赶马下山帮镇里旗亭的老板娘赶匪的?
“是是是……忘了,又忘了。明天,是很重要的日子,所以、所以才要喝酒的嘛!是是是,明天,明天师父结束了回来教你一套好拳。”
老头子说着便在空中一擒,身形摇摆间一晃,右腿趔趄后连退三步,步法矫捷,全凭本能,又拳拳生风。月色之下,打了一个时辰,而后才嬉笑着去歇息。
乔二见这一套拳法,竟夜不能寐。
月色淡去之际,屋外传来牵马的声响,夹杂着师父“要酒”的嘟囔。他躺在床上慢慢听着,目光落到桌案上一壶小酒上,突觉口干舌燥。
清凉辛辣的酒入喉,火一般烧在胸腔。
他先是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后来越喝越辣,越辣越不知其味……仰着头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时,听在耳中仿若师父在院外痛饮。
饮毕,只觉头痛欲裂,奔到院中意欲放声大喊。
天幕一线已见金光,落在青竹叶上,金箔勾线般的瑰丽。
他眼前模模糊糊、昏昏沉沉,然而意识却仿佛行至另一世界,见着自己跌跌撞撞,却又精义入神,在思绪之中用尽全力去出拳、击掌。
一擒一握,左右交进,天地在步法漂移中旋转,两掌牢牢抓住浑气。凝神,出拳,六尺之外的大石岿然不动——
一身气力散去,醉意醒了五分,乔二登时跌坐在地。
天边朝阳出现,藏在硬石之后,将露半个彩头。
“咔啦——咔啦——”
他双手撑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块三年分毫不动的大石,裂痕蛛网般迅速从石心蔓延向四周。
今朝红日前声响如雷,顷刻,满地齑粉。
不落山上属于乔二的石头,在他十八岁饮酒第一朝,碎了。
心里闷着气跑过不落山冈,跑进不落镇,忍不住仰天大笑,去告诉老头自己成了,的确实是成了,成了……
不知是破了清醒还是糊涂,他的武艺竟就此参透,日日精进。不再需要旁人指点,痴愚之后是不知缘由的悟性。
又或许是他此后踏遍山镇的数个日夜,见了匪徒无情贪欲的刀,听过众相复杂纠葛的情。
掠过生死,拳拳见血,仍不知自己为何许,又该为何许?
却早就感到一股怒火,借酒更旺,永远不熄地在胸腔燃烧,烧成一身筋骨。
饮壶拳,接过那人衣钵,无需交手。江湖之上,生者走,死者别。
饮过才知,若非借酒一醉,无人会在意真假是非、糊涂清醒,何处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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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木自睡梦中惊醒,屋外传来凛冽的掌声,脚步交错间,噼里啪啦的声响更为骇然。
他猛得睁开眼,火光已透过纸糊的门窗映到屋内,半室澄亮。男人登时冷汗直下,听着外头激烈的打斗声,心脏漏了半拍。
这儿难道不是九门楼吗?!
九门楼里哪出的岔子。来不及整理衣裳,呈木磕磕绊绊地拔着鞋跟就往外冲。
推开两扇门,热浪扑面而来。猖獗火焰吞没对面三间厢房,漆木焦黑,人群呼嚎,九门楼的伙计正一桶接着一桶往上拉水。
竟有人敢在九门楼私斗!
慌乱中,掌柜提刀匆匆赶来,面色冷峻,未言半语便翻身跳上屋顶。
呈木方才见一轮冰冷的圆月前,三个身影正打得你来我往——重棺挥舞,长鞭横扫,拳风呼啸,难分胜负。
方掌柜拔刀便斩在三人之间,白光凛冽,青瓦四溅,毫不留情。
“闹事者,恕九门楼难容!”
乔二下盘敦实,拳法未收,开口酒气熏天,似醉非醉:“今儿我是替天行道,有何不可从?鬼鬼祟祟,小人作派。你若叫重魅门几个孙子说清是谁进了他们屋,我乔二甘愿认错,绝不再闹!”
“乔二,早知你对我们重魅门有意见,”执鞭女子也不遑多让,厉声反击,“我等已是一忍再忍,可如今喝了多酒,就无端猜测,恶语相激,胡乱闹事。实在过分!”
“哈哈哈哈哈!”
闻言,乔二不怒反笑,笑声如浪涛激荡拍岸,浑厚磅礴。
方掌柜皱起一对眉,按刀不动,世人虽不知其中纠葛。可九门楼里千百仇怨,一件不少地皆有记载。不落山的旧仇未消,他无法定论对错。
壮汉笑声难绝,透出不凡内力,震慑众人。只见他越笑神色越是清明,终而冷笑两下,对着重魅门二人极轻蔑地“啐”了一声。
“过分又如何?猜忌又如何?你重门魅靠烧杀抢夺美名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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