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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Chapter 25

夏天来的时候,方严发现自己不太想去呼家楼了。他找了很多理由——太晚了、项目在赶、周末再说——每一个都是真的,但每一个也都不完整。完整的那部分他不太想承认: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那间四十平的房子太小了,小到失败的那些部分无处可藏。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地窗外是那片湖,天气晴朗的时候能看到水面上浮着几只野鸭,祝青云一直说想看,倒也没认真看过。方严在这里住了好几年,还是没习惯这间屋子的天花板有那么高。

装修是自己做的。灰色微水泥的墙面,哑光木地板,灯也换了更柔和的色温。前主人留下的浅色壁纸和暖色地砖,是他一处处换掉的,把整间屋子的审美重置了一遍。但做这些的时候他心里清楚,这东西随时可以拆掉重来。

这间房子是他父母离婚那年,父亲签过协议后过户到母亲名下的一套资产。母亲拿到之后没住过——她对需要长期维持的物理空间没有兴趣,她的地址一直在野外、在临时驻地、在下一处正在赶去的地质勘察点。这套房子对她来说只是一份文件上的资产,不是一间可以回去的屋子。父亲后来问怎么处理,她说"随便",之后再没提过。

父亲问方严要不要住,他说好。不是喜欢这里,是住进来就不用再解释自己住在哪了。但他从来不确定这间屋子算不算他的——住在这里,像一个被临时安放的物件,被折叠进一个过于宽敞的空间里。母亲一年到头不来,父亲偶尔来一趟,也只坐在客厅里喝茶看湖,像在酒店大堂等一个不存在的预约。

只有他一直在。

一个人住着一间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属于他的房子。

周二下午,邮件到了。TCP的办公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他坐在工位上,点开那封邮件。标题只有两个词:"Project Postponed。"正文很短:延期至下一财年,临床数据需补充六个月,上市窗口不确定。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不是因为内容复杂,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他的心沉下去了。然后花了十分钟回复邮件,措辞标准、专业、看不出任何情绪。发出去,关上电脑,去茶水间倒了一杯咖啡。

端着咖啡站在窗边,看东三环上的车流,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需要这个项目——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证明自己。父亲说"你要做就做,缺钱跟我说"的时候,方严给自己画过一条线:必须靠自己的判断走到MD再说。现在,那条线被划掉了。

下班前,北京的合伙人路过他工位,停了一下。"项目的事我看到了,不是你的问题,临床数据这种事谁都预料不到。"语气很平和。方严点头说"谢谢"。等合伙人走远了,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没有动。他收到的不是责备,不是质疑——那些话翻译过来,是"你还年轻"。放在一个刚搞砸了重点项目的人身上,听着是安慰,也是安置。

这个合伙人是他父亲当年在行业里带出来的后辈。方严不确定对方一直以来的客气和耐心,有多少是因为他本人,有多少是因为他姓方。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呼家楼,在家坐到很晚,电脑屏幕亮着,页面停在那封邮件上。他又打开那个叫"早期基金设立方案"的文件夹,翻到第三页——出资人架构。那里只有一行字:"LP名单待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关掉了页面。

毕业那年拿到那家投行的Offer,他以为是靠自己的成绩和面试。自己确实是那届最好的之一,面试也确实做得漂亮。在纽约做了两年分析师,每天熬到凌晨,从没觉得辛苦,因为他以为那是自己走出来的路。后来有一次在酒会上,一个不太熟的老板端着酒杯走过来,随口问了一句:"你是方先生的小孩吧?"他当时正在喝威士忌,杯子停在半空,停了一秒才落回桌面,只说了声"是",那人点点头,说"难怪",聊了两句就走了。那个"难怪"很轻,不是恶意,只是一个确认——他之前一直没想通的事,忽然有了答案。

进TCP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履历在说话,但TCP的北京合伙人恰好是父亲当年带出来的后辈。方严升VP的速度比同届快了一截,他想那是业绩。直到看见一个同事在第六年才拿到同样的职级,才开始怀疑——那两年的差距,到底是因为做了更好的项目,还是因为有人不希望他在别人面前等太久。那晚他在回家的路上想,自己上一次真正觉得"还不错"是什么时候。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如果门不是自己推开的,那现在做的事还有什么意义。"你还年轻"四个字,逼着他第一次正视那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夏天的夜风从窗口灌进来。

方严忽然想起一件很久没想的事:他父亲的新太太——以前是他的金融课家教。那时候他还在念高中,她刚从商学院毕业,每个周末来他家给他补基础。她比他大七岁,说话语速很快,讲期权和期货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图。后来她和他父亲在一起了,再后来做了自己的基金——父亲给的钱。名字起得很好听,叫怡安资本。他在想,父亲给老婆钱的时候,没有说"缺钱跟我说"之类的话,直接给了一笔够她永远不用开口的钱。而对他,父亲说的是"缺钱跟我说"——你要先开口,你要先承认你缺。

他母亲为了地质图不要家,他父亲在母亲离开后找了个新的,那个人以前是他的家教,用他父亲的钱创立了基金,做得有声有色。他在想,这事儿真够荒唐的。

不知道是该恨母亲离开得那么彻底,还是该恨父亲找到了一种他能接受的方式,来填补她留下的空白。也许他恨的是——他们两个都有了新生活,而他还卡在中间。

他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湖面,水面上浮着一层月光,缓缓地晃。他住在一个继承来的地址里,却没有任何继承来的重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祝青云发来的:"今天怎么样?"他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还行。"发出去,又加了一句:"今天太晚了,你也别过来了。"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他看着那个字,觉得她可能在屏幕那头停了一会儿才回——确认"那就这样了",才锁的屏。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重新打开,在出资人架构那一行下面打了四个字:"方先生待定。"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但也没有更好的名字可以填进去。

又是一周。

周瑜在群里攒牌局,方严难得回了一个"来"。他觉得自己需要做一点平常的事。到了杨瑞安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寒暄一圈,直接坐到了牌桌前。空调开得很低,他把筹码倒进盒子里,码整齐,等着开牌。

他不是想赢,只是想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祝青云来得比他晚。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低着头整理筹码,没有抬眼,但他知道她走过来了。他知道她的脚步声,知道她经过他身后时放慢了一拍,然后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他闻到她身上那种极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呼家楼那间小公寓里衣柜的味道一样。这个认知让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牌局开始之后,方严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看牌的时候走神,出牌比平时慢,偶尔还翻看手机——屏幕亮一下就侧过头看一眼,在等什么消息,又怕它真的来。第四局,周瑜收走了他大半筹码。那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坐着,人在牌桌前,心不在牌上。

周瑜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酒:"方少,你这把打得有点急啊。"方严没有抬头:"嗯,手气不好。"周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旁边那个新来的女孩倒是多看了方严几眼——这个脸上看不出情绪的人,低气压藏不住。

杨瑞安上半场打得不多,一直在观察。中场休息,他站起来说去拿水,经过祝青云身边时放慢了脚步:"青云,过来帮我拿一下?"他说得很自然。祝青云站起来,跟他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几瓶气泡水放在台面上,然后靠在冰箱门上,看了她一眼。

"方严那个项目的事,你知道了?"祝青云站在厨房门框边:"大概知道,他跟我说了推迟上市。"杨瑞安点了点头:"他跟我讲话,声音听起来像熬了好几个晚上。平时再怎么忙,至少还有力气开两句玩笑。昨天他说的都是完整句子,但每句话之间都有间隙——像一个人在跟自己核对该说什么,确保说出来的都是安全的东西。"他顿了一下,"以前碰到这种事,方严要么直接处理,要么直接翻篇,从来不会这么耗着。这次不一样。"

杨瑞安拧开一瓶气泡水,喝了一口,放下。"他跟你说过想做早期基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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