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早上,祝青云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北京少见的晴朗,没有雾霾,没有阴云,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瓷板。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去洗漱,换上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把学士服搭在手臂上,又把打印好的论文装进帆布袋,出门。
想起德语专八的成绩——优秀。意料之中,但此刻走在去导师办公室的路上,这个结果才真正落进心里。大一的冬天,她对着四个变格表背到凌晨;那时候觉得德语是一堵墙,后来墙变成了门,再后来门推开了,里面站着霍夫曼、卡夫卡、黑塞。站在那扇门里回望的时候,忽然有些遗憾——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用上这门语言了。
拐过教学楼的长廊,她敲了敲导师办公室的门。
导师是位温和的女教授,戴细框眼镜,桌上摊着一本《浮士德》,偶尔有一两道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书页上。她摘下眼镜,慢慢地说:"我原本觉得,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学生。去年你拒了保研,我还可惜了一阵子。听说你找到工作了,做金融?"
"是做风险投资。"祝青云说,目光落在那本《浮士德》上。书被翻过很多遍了,书脊的折痕一道压着一道,像一条细小的河。
导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笑了笑。"文学的用处,就在于无用之用。"她说完,停了一会儿,像在等祝青云接话,又像并不需要。"现在坚持读文学的学生越来越少了。你们年轻人的选择,我理解。可是青云啊——不要只在消费主义的浪潮里打转。要有初心,做一个有温度、有深度的人。"
祝青云低着头,觉得导师的声音像某种沉静的乐器。
导师顿了顿,又说:"你可能觉得,文化这个东西有点虚。就说我们这些人吧,翻译一本书,能挣多少钱呢?讲究'信达雅',磨上几年,稿费也没多少。可这就是精神食粮。钱是很重要的,但心平静下来的时候,多读读书。"
迎着导师殷切的目光,祝青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临走时,导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译的德语小说递给她,扉页上是几行钢笔字:
Sagen Sie ihm,daßer für die Träume seiner Jugend Achtung tragen soll.
青云,祝你前途似锦。
下面用铅笔轻轻注了一行小字:出自席勒《唐·卡洛斯》。直译——"告诉他,要敬重他年少时的梦想。"
祝青云道了谢,把书装进帆布袋。走出教学楼时阳光正烈,她眯起眼,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苏南在楼下等她。看见她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吹了声口哨。"不错,看着就像要毕业的人。"
"不然呢?"
"不然,看着像要去赴宴。"苏南挽住她的胳膊,"走,先拍照。"
典礼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穿学士服的学生、抱花的家长、扛相机的摄影师,空气里混着笑声和嘈杂的人声。徐丹和歆歆也到了,四个人凑在一起拍了很多张:宿舍合照、单人学士服照、并排坐着伸腿的搞怪照。摄影师是新闻学院的研究生,一边按快门一边指挥:"左边两位美女,再靠近一点!对!"
拍完合照,苏南戳了戳祝青云的手臂:"你家方严来吗?"
"他说来。"
"几点?"
"不知道,开完会就过来。"
苏南撇了撇嘴:"行吧。"
祝青云没有接话。她知道苏南对方严一直有些保留——不是觉得他不好,只是说过,他"不太像会为别人调整节奏的人"。其实她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但不想在今天琢磨这件事。
十点半,方严到了。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怀里抱着一大束白玫瑰。他从人群边缘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毕业生不约而同多看了几眼。
歆歆小声说:"Roseonly?一生只送一人那种?"
"你管人家什么牌子。"苏南在旁边瞪她一眼。
方严走到祝青云面前,把花递给她:"毕业快乐。"
祝青云接过花,闻到一阵清淡的香。白玫瑰的花瓣边沿带着一点淡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谢谢。"她说。
"拍照吗?"方严问。
徐丹立刻举起手机:"来来来,我帮你们拍!"
祝青云抱着花站到他旁边,感觉到他的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
"笑一下,"徐丹在镜头后面指挥,"青云你笑得太收了,自然一点。"
她笑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就是自然而然地笑了。快门响了几下,徐丹翻着手机,满意地说:"这张好看!"
祝青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她确实在笑,不是配合镜头摆出来的那种笑,是"那一瞬间真的开心"的笑。她放大一点,看见方严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徐丹。
人群散后,方严牵着她走到一旁人少些的树荫下。"还有一个东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深蓝色盒子,没有包装纸,但盒子本身的光泽就足够说明分量。"花是花,这是毕业礼物。"
祝青云愣了一下:"今天已经送过花了。"
"花是一时的,这个——"他把盒子放进她手心,"打开看看。"
她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块鹅蛋形的女表,奶白色表盘,表圈上镶着两圈细钻,在树荫漏下的光里折出细碎的光点。她不懂表,但认得那个牌子——宝玑。在学校图书馆翻时尚杂志时见过:Breguet,名字旁边跟着一串她数了两遍的零。
"这个太贵了。"
"你每次看时间的时候,都会想起我。"方严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语气却比平时轻,像一句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
祝青云握着盒子,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回什么——"谢谢"太轻,"我不能收"又显得矫情。她想起他衣柜里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牌子,想起牌桌上那些数不清的筹码。她和它们之间隔着一道说不清的界线——她站在这边,还没有走到那边去。
最终她低下头,把盒子盖好。"我会好好收着的。"
"不戴上试试?"
"我——"她顿了一下,"怕弄丢了。"
方严看着她,没有追问,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随你。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她把盒子收进帆布包的最里层,跟上了他。
中午方严带她吃了饭,顺路把学士服和那束玫瑰送回了宿舍。下午,车停在景山公园门口,两个人买了票进去。台阶不陡,两边的树已经是盛夏的浓绿,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方严走在她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拉着我。"
祝青云握住他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到半山腰,她停下来喘了口气——远处,故宫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光。
"以前来过吗?"方严问。
"来过一次,大一的时候。"
"自己来的?"
"对,"她说,"那时候刚来北京,觉得应该把北京有名的景点都逛一遍。后来发现逛不完,就没再来了。"
方严笑了一下:"现在有我了,慢慢逛。"
祝青云没有接这句话。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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