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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顾暖阳发了三日烧。

起初顾君澜以为他是淋了雨着了凉,让厨房煮了姜汤灌下去,捂了一床厚被子发汗。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烧没退,反而更高了些,额头烫得能烙饼,整个人蜷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念糊话,时而叫"姐"时而含混地吐出几个音节,听不清楚但末尾总有一个"松"字翘着。

顾君澜坐在床沿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立刻派人去请大夫。

来的大夫不是陆庭松。

顾君澜犹豫过——她心里清楚陆庭松对她那点隐而不发的心意,这个时候让他来给顾暖阳看诊,无非是在那根绷了太久的线上再添一把力,线迟早要断。

可顾暖阳烧得太凶,整个人像一块被火烤透的炭,她咬咬牙还是让人去请了。

毕竟是陆庭松,是城里最好的大夫,是那个冒着雨给送润肺膏方的人。他来了,她弟弟就能好得快。

陆庭松是午后到的。

他提着药箱匆匆进了顾暖阳的房间,先量了体温又听了心肺,翻了眼皮看了舌苔,诊断是风寒入里夹杂郁火,积在心肺交界处烧出来了。

他开了一副清里散寒的方子,叮嘱要按时煎服,三日之内不得出门见风,又留了一小瓶退烧的丸药,才从床边起身,转向站在门边的顾君澜。

"没什么大碍。"他说,声音放得轻,"年轻人底子好,这一烧把郁在里面的火泄出来了反而有好处。不过这几日要仔细养着,吃清淡些,别让他情绪波动太大。"

"情绪波动"四个字他说出口时自己先顿了一下,大约猜到了顾暖阳这烧是怎么烧起来的。他垂下眼收拾药箱,指尖在搭扣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顾君澜送他出门时在楼梯口站定,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玉扣递过去。成色一般,水头倒润,是她常去的那家玉器铺子里随手挑的,不值什么大钱,胜在讨个好意头。"诊费。"她说。

陆庭松看着那只玉扣,没有伸手接。他摇了摇头,把药箱换了个手提着,声音温温的:"不用。顾小姐上回商行里给医院的捐款已经够付几百回诊金了,我不能再收。"他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低声说了句,"我哥那边……如果他问起来,我会告诉他暖阳好些了。"

顾君澜握着那只玉扣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陆庭松的背影消失在楼下的门厅里。他走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里,白大褂的后摆微微晃着,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妥帖而克制。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玉扣,冰凉的玉石贴着手心的温度,忽然觉得喉间那股痒意又泛上来,她轻轻咳了一声,把玉扣收回了袖中。

陆青松是在第二天的傍晚才知道顾暖阳病了的事。常青从商行那边采办军用被服回来,带了一句话,说是顾大小姐让带到的:"小少爷烧了两天,今天退了,陆大夫看过说没大事。"

常青说完偷眼看了陆青松的反应。

陆青松正站在书架前翻一份军需清单,背对着他,肩背的线条绷得笔直。他手里的清单翻过去一页,翻页的动作匀净如常,半点多余的幅度都没有。

"知道了。"他说。

常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正要退出去,听见陆青松又开了口:"哪天烧的?"

"前两天夜里。"常青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那天……下大雨的时候。"

书架前安静了片刻。

陆青松把军需清单合上放回架子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按。那天夜里。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摊开一份新送来的驻防报告,提笔开始批注。字迹工整如常,只是"批"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比平日长了些,笔尖在纸面上多留了一瞬。

常青替他掩上门出去了。

书房里剩下翻页的细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陆青松批完了一页将纸翻过去时目光无意间滑向窗台上的老槐树。叶子差不多落光了,只剩几片焦褐的挂在梢头,被风卷着摇来晃去。树底下青砖缝里那丛细草也枯了大半,蔫蔫地伏在地面上。

他想,那天雨里顾暖阳的外套贴在身上的轮廓那么瘦,薄薄的一层布下面就是骨头。那样的身子在雨水里站了那么久,不烧才怪。

他搁了笔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闭眼的瞬间那个画面又浮上来——少年的脸在路灯昏黄的光圈里仰着,雨水沿着眉弓往下淌,嘴唇冻得发白还在笑,说"我会等"。他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老槐树的枝干在暮色里化成一片墨黑的剪影。

他从抽屉里摸出那个铁皮薄荷糖盒,拧开看了看,空了。

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抽屉里,指尖在冰凉的铁皮上蹭了蹭,又摸出那枚银杏叶书签,叶脉焦黄完整,边角微微卷着。他在灯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他把书签夹回植物图谱里,把图谱放回书架。然后他站起身,披上外衣出了门。

车开得比平时快。

东城的街道在入夜后人少了,偶尔有几个挑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又压短。他把车停在顾家商行后街的巷口,熄了火,没有下车。

从这里隔着半条街能看见顾公馆二楼亮着灯的那扇窗,窗帘拉着,透出暖黄色的光,模模糊糊的像一颗含在夜里的蜜饯。

他在车里坐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

窗户没全关严,漏进来一缕夜风夹着烤红薯的香气,大约是哪家铺子还在营业。那扇亮着的窗里偶尔有人影经过,一晃就过去了,他看不出哪个是顾暖阳。

也许他正睡着,也许醒着靠在床头喝药,也许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扣着皮套的边缝。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两更了。他发动引擎,掉头驶离了巷口。

第二天上午他破天荒没有安排公务,而是去了东城医院。挂在嘴上的理由是"替府里一个老副官取慢性病的药方",去了内科诊室,陆庭松正坐在桌后整理病历,见他进来微微一怔,随即放下笔。

"哥。"

"嗯。"陆青松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提药方的事。诊室里安静了几息,窗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咕噜噜地轧过水磨石地面。陆庭松先开了口:"你来找我,是问顾家小少爷的情况?"

陆青松抬眼看了他一眼。陆庭松的表情坦然而柔和,眼底有一点看穿但不点破的了然。

他推过一张纸来,上面写着一副药方和几行注意事项:"烧已经退了。底子还行,就是湿寒入里,还要养几天。这上面是忌口的东西,你要是……"他顿了一下,换了种说法,"你要是碰见他,可以提醒他两句。"

陆青松低头看着那张纸。

字迹是陆庭松的,工工整整的小楷,墨色匀净。他看完了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没问"你怎么知道我碰不碰见他"。两兄弟坐在一间屋子里,有些话根本用不着说出来。陆庭松知道他来是为了什么,他也知道陆庭松知道。

他在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没有起身就走。陆庭松重新低头整理病历,手里的动作不紧不慢。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对坐着,诊室里只听得见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庭松。"陆青松忽然开口。

"嗯?"

陆青松的手指在膝盖上扣了扣,指节敲在军裤布料上发出极轻的闷响。他张了张嘴,话在舌尖上滚了两圈,最后说出口的是另一句:"那天晚上你送药去商行,回来淋了雨没有?"

陆庭松的笔尖停了一停。他抬起眼看着陆青松,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意,温润的、带几分苦的。"我淋的那点不算什么。"他说,"哥,你操心好你自己就行。"

陆青松没再说话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医院楼下的院子里有几个病人在晒太阳,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长椅上,其中一个小孩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风车呼啦啦地转着,在日光底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陆庭松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她很好。她比我们都扛得住。"

这个"她"指的是谁,陆青松心里清楚。他没有回头,只是步子顿了一顿,然后迈了出去。

当天午后顾暖阳醒了一会儿。

顾君澜端着一碗冰糖雪梨进房间时看见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捏着那个铁皮小盒,锁扣开着,里面那张纸笺的角被他捏得起了毛边。

他听见门响抬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嘴角的弧度比平时软了几分,看着有气无力的。

"姐。"

顾君澜把雪梨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的。"还烧不烧?"

"不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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