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东西,起初只是一粒灰尘。
落在谁身上都不痛不痒,掸一掸就没了。可倘若有心人拿水调了,拿指腹抹在缝隙里,它便有了一根细细的根须,从看不见的地方钻出来,攀着砖墙的缝往上爬。
赵家幼子赵明宇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就在自家茶席上把见闻无意间漏了出去。
坐席上三四个同辈子弟,都是城里有头脸人家的少爷,端着盖碗茶闲嗑了一下午。赵明宇说到"陆少帅从医院出来拿着盒洋巧克力,牌子跟顾家小少爷从英国带回来的那批货一模一样"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你们猜怎么着"的猎奇意味。当即便有人笑了一声说:"这有什么稀奇的,他姐是人家未婚妻,送盒巧克力给未来姐夫,多正常的事。"
也有人在旁边晃了晃茶杯:"可别吧,顾家那个小少爷自己送亲自送,送到医院里去——送巧克力又不是送药,犯得着跑医院当面给?"
话到此处便散了,没再深聊。各人端着茶碗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过了三五日,这话却在城东几个世交圈子里悄悄转了好几轮。
传了几轮时已经变了味,"巧克力"没了,"医院"被省略,只剩一句含含糊糊的"少帅近来跟顾家那个小的走得近",语气暧昧地带一圈不明不白的尾音。
陆青松是在一周后从副官常青嘴里听见的。
常青汇报完了明日公务的人员编排,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开了口:"少帅,底下有些闲话……从城东赵家那边传出来的,说少帅和顾家小少爷来往过密,不太合规矩。"
陆青松批文书的手没停。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行干净利落的字,墨迹匀净,一个墨点都没多。他搁下笔时才抬起眼:"传了多久了?"
"大约七八天了。少帅平日不出府,底下人也没敢报。"
"知道了。"
常青还站着没动,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陆青松摆了摆手,他便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屋里只剩下笔纸摩擦的细响,陆青松批完了手头那份文书,靠在椅背上抬起头。
窗外的槐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几只麻雀站在最高的那根枝上缩着颈子。
他知道赵家。
赵家在城东经营绸布和米粮,根底不算深,但近两年代理了南边几家军阀的军装供应,渐渐攀上了军政的路子。
赵明宇那个人陆青松见过几面,表面客气殷勤,眼底却藏着一股钻营的精明。
这人把医院门口那一眼拿出来说事,未必真有什么恶意,多半是酒席间信口撩了两句闲。
可话既出了口,就像线头被人抽出来了,谁知道会一路抽到哪里去。
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个巧克力盒子还搁在书架第二层,和铁皮薄荷糖盒并排放着,糖盒已空了大半,巧克力的金箔纸在暗处隐隐反射着一点窗外的光。
他在书房坐到了天黑。
灯亮起来时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把那两本书和曲奇碟子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植物图谱里夹着的那枚银杏叶书签抽出来,合上书,把所有的东西收进一个木匣子里,盖上盖,搁进了书架最底层。
第二天顾暖阳来的时候是跟顾君澜一起的。
姐弟俩到督军府递了正式的帖子,名义上是来谈商行年底进货的运输排期。
顾君澜坐在会客室里翻着地图和路线表跟陆青松谈正事,顾暖阳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搭着膝盖,两条腿并得端端正正的——他今天破天荒穿了件深灰的长衫,头发也规规矩矩梳了,用一点头油压着,看着比平常老成了三岁。
可他的眼睛不老实。陆青松和顾君澜说话的间隙他的视线总往那边飘,从地图上移开,滑到陆青松握着铅笔的手指上,又滑到他低头时肩章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颈线,然后飞快收回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槐树。
顾君澜谈完了运输排期,把地图一卷往包里一塞,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商行那边还有事,先走。暖阳,你跟我一块儿走。"
顾暖阳"哦"了一声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回头看了陆青松一眼。陆青松正低头收拾桌面上散开的文书,没有抬头。顾暖阳看了两息,转身跟顾君澜出去了。
走廊里姐弟俩并肩走了一段。
顾君澜步子快,顾暖阳两步并一步地跟,到月洞门口时顾君澜忽然停下来,转身把他堵在门框边,胳膊一伸撑住了门框,整个人矮了半寸凑近他:"你今天老实得不正常。一句话没多说。"
"我什么时候不老实了?"顾暖阳理直气壮地回。
顾君澜眯着眼看了他两秒,压低声音:"你少来。你进门先扫书架,又扫书桌,然后整个人就像被钉了钉子一样坐着不动。你心里有事。"
顾暖阳抿了抿唇。他偏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会客室的窗子亮着灯,陆青松的影子被灯光投在窗纸上,端坐着没动。他收回视线,低声问顾君澜:"姐,我是不是给他惹麻烦了?"
顾君澜挑眉。
"我昨天听人说……外面传了些闲话。"顾暖阳挠了挠后脑勺,碎发从额前翘起来几根,"说督军府少帅跟未婚妻弟弟私交过密,传得不太中听。"
顾君澜的眉挑得更高了些。她收回撑门框的手,上下把顾暖阳打量了一遍,忽然抬手在他头顶拍了一巴掌:"你才知道?"
顾暖阳被拍得往前踉跄半步,回过头来看着她。
顾君澜的表情不是生气的样子,那里面有几分"你总算开窍了"的释然,又有几分"让我想想怎么办"的盘算。她抱臂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说:"这事不算大。赵家那边说闲话的东西,过几天让商行去赵家订一批军装布料,生意谈完了人情也到了,嘴自然就堵上。"
"那……"
"陆青松那边你别操心。"顾君澜打断他,目光往会客室方向扫了一眼,"他要是个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的软耳朵,也坐不稳现在这个位子。但你——"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顾暖阳的胸口,"你给我收敛点。别天天往人家府上跑得跟走城门似的,城东赵家能看见,城西张家也能看见。你要真是为他好,先让风声凉一凉。"
顾暖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自己的鞋尖一会儿,点点头。
姐弟俩出了督军府上了车。顾暖阳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脸对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半天没说话。
顾君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伸手扭开了收音机,里面正放着一支软绵绵的西洋管弦乐,喇叭里的声音有些失真,滋滋啦啦地混着电流的杂音。
她没关。那点杂音填着车厢里的空,顾暖阳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眼睫垂下,看不清什么表情。
当晚陆青松在书房里发现了那本书。植物图谱,原本被他收进了底层书架的木匣子里,不知怎么又出现在了书案正中央。书页翻开着,夹了一张新的纸条,上面的字比上回写得匆忙些,撇捺都潦草了:"我把东西又拿出来了,你不许再收回去。外面说什么我不管,反正我本来就不管别人怎么看我。"
末尾没有笑脸,但有一个小小的"阳"字,笔画圆圆的,收尾处还拖了一道俏皮的弧。
陆青松对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把它折起来放进抽屉最里面的夹层里,又把植物图谱端端正正地搁回桌角。然后他坐回书桌后,低头批完了夜里最后一份文书。
提笔时他忽然想,顾君澜今天来谈运输排期,谈完了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可他明明看见她临走时在顾暖阳背后轻轻推了一把。那一推的力道她拿捏得很准,刚好把少年送进会客室的门框里,让他多站了两息。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
外面那些风声,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三天后督军府收到了顾家送来的帖子,顾父做寿,宴请全城军政商贾,规模比成人礼那次只大不小。帖子由专人送来,红封烫金,上面写明陆青松携弟弟赴宴,陆青松回帖时在"携弟"二字下面用笔尖轻轻顿了一顿。
赴宴那日他换了一身新制的深蓝军礼服,领口和袖口镶了暗银线的云纹滚边,比平日那身更郑重几分。
陆庭松则穿了件青灰的长衫,外罩薄薄一件锦缎马褂,襟口别着一支翡翠镶头的钢笔。
兄弟俩乘同一辆车到顾公馆门前时已是掌灯时分,门廊的宫灯比上回换了一整套新的,照得整条甬路亮如白昼。
顾公馆今夜比成人礼那日还要热闹。正厅里摆了十二桌大席,偏厅、花厅都开了待客,仆从端着银盘穿行如织。陆青松进门时先望了一眼花厅方向,钢琴不在那儿了,换了一排屏风,屏风后面隐约有人影走动。
他收回目光,同迎上来的顾父寒暄了几句。顾父今日兴致高,鬓边抹了发油,红光满面地拉着他聊了半盏茶的工夫,无非是些"少帅近来公务可忙""上次那批过境的货多亏你关照"之类的话头。陆青松一一应了,礼数周全周到,语气客气而不热络。
他转身落座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花厅侧门。
顾暖阳今天穿了件白底淡金绣纹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件浅米色的衬衫,领口系了一条窄窄的深蓝领带——规规矩矩的系法,结扣端正地抵着喉结下方。头发也好好梳了,用发蜡定了形,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正站在侧门边跟什么人说话,侧脸在灯下干净得过分,眉眼间那股鲜活的跳脱被这身端正的装扮压下去了几分,衬出一种尚带生涩的、少年人强装的老成。
陆青松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移开了。
席间觥筹交错。陆青松坐的那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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