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过去三日,顾暖阳已经在他父亲的书房门口站了整整两炷香的工夫。
他左手抱着那本红封皮的诗集,右手攥着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是宴会上从顾君澜的账房先生那里顺来的,陆青松平日办公的督军府驻地所在。他原本打算第二天就去,被顾君澜按住脑袋说"你总得让人家喘口气",拖到第三日,实在按不住了。
他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顾父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封刚批完的商函,扫了他一眼:"又站这儿做门神?"
"我出去一趟。"顾暖阳侧身让路,把纸条往裤袋里一塞,面上不带一丝心虚。
顾父皱着眉头打量他那身打扮——今天穿的是一件奶油色棉麻衬衫,外罩一件浅驼色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领口松松敞着两粒扣子,裤脚卷了半圈露出脚踝,配一双白皮鞋。这身行头走在永安路上去茶馆都嫌扎眼,何况是去督军府那样的地方。
"去找你姐?"顾父问。
"找朋友。"顾暖阳答得飞快。
顾父没再追问。他近来忙着和南边一个茶商谈新季毛尖的包销合约,心思分不出太多给这个小儿子,只摆了摆手:"别太晚回来,晚饭有客。"
顾暖阳应了声"知道",脚步已经蹿出了月洞门。
督军府坐落在城北梧桐巷尽头,原是前朝一个王爷的别院,后来被陆家占了改做军政办公之处。门面不似顾公馆那般张扬阔气,青砖灰瓦,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挂,只在两侧各立了一根漆成黑色的木柱,柱顶挑着两盏白铁皮罩的灯。门口站了两个卫兵,端着枪,目不斜视。
顾暖阳走近时,卫兵横过枪托拦住了他。
"什么人?"
"我找陆少帅。"顾暖阳掏出那张纸条递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是顾家的,顾暖阳,前两天宴会上见过。"
卫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接过去看了地址,又上下扫了顾暖阳的穿着打扮,眉心拧出一个"川"字:"可有帖子?"
"没有。"顾暖阳坦坦荡荡,"你跟他说一声就行,就说他未来小舅子来了。"
"小舅子"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两个卫兵的表情都微妙了一瞬。其中一个到底是转身往院内通报去了,留下另一个继续端枪站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顾暖阳那双白皮鞋上溜了一圈。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通报的卫兵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拿不准滋味的东西:"少帅请顾少爷进去。后院西厢,会客室。"
顾暖阳道了声谢,迈步跨过门槛。
督军府里比外面看上去要深得多。前院是寻常的办公格局,两排厢房门窗紧闭,偶尔有人进出,步伐匆匆,手里都抱着文书匣子。过了月洞门往后院走,庭院忽然开阔起来,一株极大的老槐树种在正中,树冠如伞,将整个天井罩得荫凉。树下摆了几盆修剪齐整的罗汉松,石阶缝隙里生着青苔,踩上去微滑。
顾暖阳在西厢会客室门口停住。门半敞着,他往里探头看了一眼。
陆青松坐在一张酸枝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批什么文书。书桌旁边还摞了两叠卷宗,高到快要遮住他半边肩膀。他穿的仍是军装,不过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袖口挽了两折,露出小臂一截浅麦色的皮肤。阳光从窗外槐叶缝隙间漏进来,在他肩章的金线上跳来跳去。他写字时脊背仍挺得笔直,下颌微微低着,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神情。
顾暖阳在门口站了几息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
陆青松大约批完了一页,搁下笔,抬头的瞬间目光已经扫到了门口的人影。他顿了一下,手里的笔杆在指间转了小半圈,搁回了笔架上。
"顾少爷。"他开口,声音不冷不热,"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顾暖阳大大方方跨进来,把那本红封皮的诗集往桌面上空着的一角搁下,"那天说了改天约你逛咖啡馆,今天来兑现。"
陆青松垂眸看着那本诗集。封面烫金的花体英文书名《叶芝诗选》,书脊上还贴着一枚上海外文书店的标签。他伸手把书往旁边推了推,没翻开。
"顾少爷,我公务在身,没有喝咖啡的空闲。"
"你能批一上午文书,就不能歇半个时辰喝杯东西?"顾暖阳拉了把椅子自顾自坐下,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脸看他,"我姐说你每天从早忙到晚,饭都不怎么按时吃。人是铁饭是钢,你铁打的也要生锈。"
陆青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疾不徐。他看着少年这副全无边界感的做派,眉心动了动。
"顾少爷在英国待了十年,家里没人教你拜访别人的规矩?"他把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压着,"不递帖子、不提前知会、进门不通报,张口就约人出去喝东西。你父亲知道你往督军府跑?"
"他知道我出门找朋友。"顾暖阳脸埋在手肘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珠亮晶晶的,"我就找你喝个咖啡,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么还要层层通报?我姐说了,你这人就是规矩太多,规矩多的人闷,闷的人容易生病。"
"你姐还跟你说了我什么?"
"说你人挺好的,就是太较真。"顾暖阳从手臂间抬起脸,换了个坐姿,两条腿在椅子边沿晃了晃,"她还说你们俩的婚约是家里定的,她其实不想嫁人,你呢?你想娶她吗?"
话题骤然拐到这条道上,陆青松指尖的叩击停住了。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目光比方才锐了几分。
"这是我们两家之间的事。"他说,语气沉下来。
"那就是说你自己也不想了?"顾暖阳完全不接他这茬,往前探了探身子,白皮鞋的鞋尖几乎碰到陆青松的桌腿,"你不觉得这事很荒谬吗?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就因为长辈一句话,就非得绑在一起过一辈子。你连她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菜都不知道,就管她叫未婚妻了。这跟买货看货样有什么区别?"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门当户对,是千百年的规矩。"陆青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年纪小,在外头待久了,不懂这些。"
"我十八了,怎么不懂?"顾暖阳的声音扬起来一点,"我在英国念书的时候,我同学家里都是两个人互相看对眼了才在一块儿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先订婚再去看喜不喜欢的道理?我姐那么聪明一个人,凭什么被捆在一桩她根本不想要的婚事上?你也是,你一个带兵的少帅,难道还怕你爹把你军权收了不成?"
陆青松的眉头拧紧了。
"顾少爷。"他说,"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我是来约你喝咖啡的,你自己先把话题扯到这上头来了。"顾暖阳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又软下来,朝他笑了笑,"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直说。我觉得你配我姐不合适,你俩站一块儿我看着都替你们累,一个是冰山,一个是商行账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怕是要各自对着空气吃。"
"那你觉得谁配我姐合适?"陆青松竟然顺着问了一句。话出了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大约是这些年从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反而激出一点罕见的、近乎探究的好奇。
顾暖阳歪头想了想:"还没想好。反正不是你就对了。"
他答得太干脆,陆青松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雪地里一道裂缝乍现又合拢,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他低下头重新翻开方才批了一半的卷宗,把那本诗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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