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三人呼吸为之一滞,云舒举袖掩口,瞠目结舌,从小视作孪生姊妹的两个人,竟并无血缘关系么?云锦唇色尽褪,拽着她的衣袖,肩背剧颤,喉间哽咽,“是我……”
高阳公主反手急掩其口,她们三人都发现了,云锦的眉眼唇形肖似汤居士。
又听辩机问道:“陆家双姝恰在会昌寺中,我与陆大娘子有过点头之交,不知她姊妹二人谁是姑母之女?有何凭证?”
汤居士揾泪:“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光洁莹润,没有一点斑痣。临行前我怕年久失记,不得已用东女国琼鸟徽印淬火,在她左臂上烙了一个伤痕。”
云舒与云锦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推开了门,她们身上并无琼鸟纹样的烫伤痕,一定是弄错了。眼下她们被困在寺庙道观,此时不问清身世真相,就没有机会了。
“汤居士,我们手臂上并无伤痕。”姐妹俩异口同声道。
“陆施主!”辩机惊呼。
那妇人霍然起身,出于本能地回眸看她姊妹二人,面色苍白如纸,眼眶含泪欲坠未坠,身形摇摇似风前弱柳。
“你们……你们便是陆家娘子?”汤居士眉心蹙起,眼底水雾翻涌。
云锦挽起衣袖向她道:“适才居士所言,我们碰巧都听到了,您说有烧痕者非阿娘所生?我与姐姐双臂光洁,无有印记。还请您不要乱认骨血。”
“汤居士,我两岁起记事,姊妹俩没有胎记伤痕,自幼同食同榻,岂有贰源?”云舒也清楚,倘若陆家出了东女国的王储,不啻于立于暴风眼中,将是皇帝眼中的不安因素。
“你怎能以一言,毁我父母根本,姊妹情谊!”
汤居士目光在她二人脸上游弋,泪如决堤,哽咽难语。她上前来拉住云锦,一把搂入怀中,悲泣道:“孩子,我是你娘啊……我们长得如此相像,如何能作伪?”
云锦身体僵硬地被她抱着,惶惶然似孤舟夜行,望着阿姊双目茫茫,不知岸在何方。
“汤居士,若小妹非家母所出,请你拿出切实明证,冒认官亲罪同拐略。”云舒很快冷静下来,此时高阳公主与辩机均在场,有些事不好直言。先要安抚好云锦的情绪。
高阳公主闻弦歌知雅意,立刻为其撑腰,振声道:“吾乃大唐高阳公主,掌八方商旅之籍,居士乃西羌部落之民,私交我朝官亲,意欲何为?”
汤居士愕然回头,察觉到云锦对她的抵触心理,放开手:“孩子别怕,我只是想抱抱你……”
云锦却瑟缩地向后退了半步,躲在了云舒身后。
汤居士双袖交叠,向高阳公主屈膝而拜:“臣东女国通译官汤静怡,拜见高阳公主殿下,得瞻玉颜,荣幸无极。愿殿下玉体安康,福寿绵长。”
高阳公主徐徐抬眸,朱唇微启:“起来吧,陆氏姊妹非尔国子民,此等荒谬事本宫不会对父皇说,还望你好自为之,切莫造谣生事。”
汤静怡齿啮下唇,看向云舒迟疑良久,才应声道:“是。”
高阳公主打道回府,临行前轻轻捻了捻云舒的手背,示意她姊妹跟上,离开此地。
行至太清观前,陆家姊妹下了公主的车驾。回到寮舍,云锦踉跄地推门而入,双颊泪痕斑斑,见阿姊抬手抚自己的背,一下子扑跪下地,双手紧攥住云舒的裙摆,颤声道:“阿姊,那位汤居士与镜中的我实在太像了。
我不是阿耶阿娘亲生的,也不是陆家的女儿……我该怎么办?”
云舒将浑身战栗的妹妹搂入怀中,云锦泣道:“若随她回东女国,便是负了爹娘十三年养育深恩,放弃与裴郎君的约定。若不相认,却又不忍见她孤影伶仃……”
她悲伤大恸,发丝凌乱,眼泪汪汪地看向云舒:“阿姊,我宁肯这是梦,梦醒了,我仍是你血脉相连的妹妹,阿耶阿娘的女儿,与那西羌妇人再无瓜葛。”
云舒执帕为她擦眼泪,帮她梳理鬓发,温言道:“锦娘,你且听我一言。我知道你突遭变故,心神不安,好似舟行浪中不知所泊。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澄心静虑,仔细思量,切莫沉溺悲伤,无法自拔。”
她将云锦扶到绣墩上坐了,斟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掌心,让她捧住,缓声道:“汤居士是东女国的女官,其国沿袭上古母系旧俗。女子为尊,男子从属,女子既主内也主外。
你若随她归宗,便要离开大唐,改换汤姓,放下裴行俭与你的三年之约。你愿意么?”
云锦闻言浑身一震,茶盏都捧不稳。云舒握着她的手腕,继续道:“裴郎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三年千日,他愿意久旷苦等,此心难得。而东女之国贫穷荒疏,言语不通,习俗迥异,不知根底所在。
你若远去西羌,生计艰难,亦或是规矩严苛,难以适应。到那时节,你进退无路,叫天天不应,欲归无路,谁人替你作主呢?”
云锦眼泪簌簌下落,喃喃道:“可……她终究是生身之母,我怎能拒绝她……”
“唉……”云舒长叹一声,揽住她的肩,轻声道,“生身之恩与养育之恩,都难割舍。她生你却不养你,是舍了为人父母的天职。阿耶阿娘将你从襁褓中悉心养大,是尽了人伦。
你若心有不忍,可书信往来,言明难舍养恩,婚约在身不便相认。若汤居士有慈母心,定会体谅你的两难之处,绝不会逼你弃家舍爱。
若她一味强求,便说明她狠心绝情,十三年前轻易将你抛弃,十三年后想扶立你为女王,满心世俗功利。这样的母亲,已不值得你为之委曲求全。”
云舒双手捧起妹子的面颊,以额抵其额,柔声道:“你是爹娘的掌上珠,是裴二郎的心尖月,是阿姊永远的手足同胞。陆家,永远是你的家。血缘,也不能束缚你的将来。”
云锦怔怔望着阿姊,好似大梦初醒,扑入她怀中,放声大哭。不再像先前那般凄凉无措,已将满腹委屈、惊惧、茫然,尽数宣泄出来。
“咱们就咬死不认,她能奈你何?”云舒轻拍其背,任她哭个够。
“嗯……”云锦满是泪珠的脸上,渐渐浮起了安然的神色。
翌日暴雨突至,白昼如夜,檐流成瀑,似有涝灾之兆,天子辍朝一日。
陆爽命人在屋内添灯,才读完舒娘遣女刀人送来的家书,忽闻门房急报。称有汤姓妇人来自西羌东女国,冒雨求见。
“竟来得这样快!”陆爽心头一凛,连忙携剑整衣出堂,郑夫人忙撑伞追了上去。
但见一异域妇女独立阶前,油纸伞下衣袂尽湿,鬓发贴在面颊,形容有些狼狈,唯双目炯炯,如暗夜的星火。
她身后雨幕沉沉,雷声滚地,更衬出来意非常。
将人请进来后,宾主坐定,陆氏夫妇一时沉默。汤静怡开门见山道:“我此来,为求骨肉归宗。当年我亲手在女儿左臂上,烙出琼鸟之印。许是不舍用力,伤痕而今已愈合不见了。但我与陆二娘容貌如出一辙,亲生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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