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三鼓,银河流淌着柔光,丝点地照进晦暗牢房。
地牢里的水很深,很凉,还带着点苦腥味。
每隔半柱香便涨一寸,现已没过腰际。
黎纤脸蛋发白,眼皮耷拉着,神色恹恹的。
他怕水,此刻也有些饿,他想吃小点心,想喝甜水汤,还想白白同他说话。
桃花似的眼珠轻转着,小妖怪悄咪咪地去看江逾白。
俊美的公子面容冷寂,正远眺天边,不知是在看下弦月,还是流云星辰。
大鱼贴过去,将湿凉的手指搁在他手心里,试图让他的白白赶紧理理他。
没一会就又将手抽了出去,太凉了,他怕真的会冰到江逾白。
束缚脚踝的锁链粗且长,但已被他活生生掰断两根。
可惜他好饿嗷,肚子憋憋的,没有力气。
黎纤寻思着,再歇歇攒点力气,就一口气全部掰断,带白白跑出去。
“抓我们干什么?到底抓我们干什么?”
衣袍被水浸湿,箍在在大腿上烦人得紧,容舟几近抓狂,“就不怕老子掀翻了你们的府邸!”
“叫个屁,叫魂吗?”
一个修士自门外探头,,他端着一大碗饭食进来,也开始骂骂咧咧。
缁色貂毛袍显得人有些臃肿,偏偏长相又贼眉鼠眼,看起来蛮滑稽可笑。
他声音极大,可站的却极远,生怕容舟把玄寒铁锁甩在自己身上。
“我管你们什么名号。”他嗤道,“在我这里你们的代号就是倒数第四,倒数第三,倒数第二。”
“你就是倒数第四。”修士懒洋洋的,手指凭空划来划去,“那个是倒第二,这个倒第三。”
“什么二三四的?”容舟怒极,“你他娘在大桥底下数鸭子呢?”
修士言简意赅,“我们宫里死了两个金丹期的修士,尊上命令我等前来探查。”
“今晨,依据他二人眼球中的最后景象,在神魂消散前,看到的依次是你们几人的脸。”
他说得很轻巧,仿佛是稀松平常的小任务,然而事情远没有如此简单。
他们几人受命跟随丘寻越来流月城的展会探查真相。
谁知这小少主哪是来干活的,分明就是来找乐子的,到了地,便动也不动地瞧着荷花塘。
恨不得纵身跃入满池春水似的。
主子偷懒顶多挨顿责骂,手下的喽啰可就要被拿去祭天。
他们几人思量研究几番,便寻来了在此处招募炼丹术士的大长老。
大长老年岁很高,在宫内极具威望,有对浑浊的眼球,内里无悲无喜。
整个人像是口干涸的井,又带着暮秋的肃杀气。
当时,他缓慢靠近驯兽师尚未凉透的躯体,伸出比枯枝更粗糙的指扣出两个眼珠,再拿在手中把玩观察……
修士突然就很想吐。
这碗炒饭是吃不下去了,他恶狠狠将饭筷地掷在地上,“艹!都怪你们,杀人做什么!害得老子吃不下去饭,今晚怎么有力气值夜!”
容舟此刻也想骂娘,昨夜江逾白匆匆离去后,便有两个驯兽师模样的男人来闹事,硬说客栈里藏有高阶血灵狐,并威胁他们一行人交出此等灵兽。
灵狐?有没有搞错啊!
穷乡僻壤的鬼地方,连只大肥/鸡都没有,上哪给他们整狐狸去!
两句话没说上,几人便动起手来,以于纯为首的麒麟学子甲乙丙丁穿成串地排在一列主张和解。
对骂的时候个个嚣张蛮横,叫嚣着中门对狙,恨不得让对方血溅五步,现在却口口声声地嚷着以和为贵。
沈清浔又曾说过自己近期在入障。
容小爷气血顶上头,直接将其推至一旁,以一敌二。
那二人与他同境界,且于体型人数上完胜,但灵修,器修在战力上却远不及武修,剑修。
容舟不知默念了几百遍的‘出门在外不可惹是生非,否则就要罚款灵石三千’‘打坏了要赔的’才没有斗个鱼死网破。
而后,那二人见没有丝毫胜算便灰溜溜地盾走。
但他能拍着良心,以自己五十年的赌运来保证他从未下过半分狠招毒手。
那两个败类顶多被打的鼻青脸肿,根本不会留下半点致命的伤,怎么可能会死。
容舟将目光转向‘倒数第三’黎纤和‘倒数第二’江逾白身上。
他忽然想起早上见黎纤时,那小孩细白的脚踝上裹着好几圈绷带,隐约渗出了血珠。
莫非……,莫非是那两蠢货色,欲熏了心,企图对黎纤行不轨,江逾白情急之下,怒下杀手了?
哎,不对,不该如此。
江逾白何时杀过人?
无论是灵力大盛时的诋毁挑衅,还是修为全失时的嘲讽蔑视。
江逾白都从未杀过人,甚至连杀人的念头也没动过。
不解释,不反驳,亦不动怒。
有时甚至还能当个乐子笑笑,好像被骂的不是自己一般。
瞳眸流转间,岑寂而深邃,好似寒潭落了一场素雪。
他打量着众生,凝视着凡尘,既慈悲又冷漠。
像是莲,用寒川玄冰雕得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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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连绵远山隐于黑暗中。
天边云卷云舒,夜风吹过,散做雾霭落入凡尘。
飘忽的神识悠然归窍。
江逾白陡然睁眼,眸中逐渐恢复清明。
“倒数第一是谁?”江逾白兀自开口,声音醇厚平稳,石子落入平湖般,激荡出层层涟漪。
容舟脑瓜一动,找到了突破口,紧接着附和:“你们抓杀人凶手,不去找倒数第一,找我们有什么用?”
“定是你们主子丘寻越使的坏。”
修士靠在石壁上,回想今晨之事,尽是心酸:“你以为我们没去抓吗?奈何那和尚跑得比北域雪山的长毛狗还快。”
“而且抓你们是大长老下的令。”
“大长老?就是那个老疯子?”
“你胆敢辱骂大长老。”
“有何不敢?你放我出去,我还敢去打他。”容舟信誓旦旦道。
“这里的地牢虽不及我们宫里,但折磨人的刑具也样样不少,信不信老子拔了你的舌头。”
“该到用晚饭的时辰了。”江逾白再次开口,气氛一瞬间从剑拔弩张跳跃至更尴尬的境地。
其实他也不想打断二人对话,只是他刚才听到鱼肚子叫了。
咕噜咕噜的,看起来饿极了。
又见小妖怪眼巴巴地盯着地上那团脏饭,便下意识地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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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命都快没了,还想着吃饭。”
来者人未至,声先入耳。
——一如既往地惹人嫌。
镶嵌着两排盈海泽珠的白靴踏入水牢。
额间玉坠舞动摇曳,投射出点点光斑。
珠光宝气的贵少爷与这四方水牢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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