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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大雪

许是因为秦苜答应她能回家,樊奶奶这两天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秦苜给她办了出院手续,下午的时候,医院的救护车开到了福里巷口。

回家后的第二天,樊奶奶开始慢慢吃不下东西,之前还能喝半碗米粥的人,现在连半勺都很费劲。

这几天在医院吊水,樊奶奶整个身体都是肿胀的,腹水的积留导致她的肚子变大,辗转翻身困难,秦苜整晚守在她床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切,但对她所经受的痛苦却束手无策。

回家后第三天,樊奶奶说觉得热,秦苜打开了卧室的风扇,也不敢开太大风怕吹得她难受,樊奶奶原来身上盖的棉被被秦苜换成了一条薄毯,她还是喊热,夜里挣扎了无数次,用脚将薄毯踢下床,秦苜给她捡了无数次。

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秦苜才能蹲在床边的地毯上喘口气,短短几天,范奶奶整个人都变了样子,原本细瘦的手腕水肿得厉害,皮肤撑成了薄薄一片,像一块硕大的水球,整张脸连凹陷的眼窝都开始肿胀。

秦苜一天比一天清晰意识到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白天清醒的时候,樊奶奶总是要拉着秦苜的手说说话,聊的话题很平常,说蒸一盆馒头要放多少酵母,说她妈妈生了四个孩子,她是最小的那个,说长钦小时候骑自行车摔了一跤膝盖缝了四针,话题来回跳跃得厉害,秦苜安静地听,在必要时候给她回应。

从那天下午开始,樊奶奶连水也喝不下了,一连几天,秦苜只得用棉签沾水,隔几分钟帮她擦擦干裂的嘴唇跟舌头。

樊奶奶依旧喊热,没办法喝水让她的嘴巴里起了很多疮,破了之后满嘴血,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秦苜每次帮她擦的时候手都克制不住发抖。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家里凉快很多,樊奶奶睡得很安稳,充足的休息让她第二天精神头格外好,屋里窗帘拉开,阳光洒到床铺上,秦苜拿手机给她放了几首老歌,碰到熟悉的,樊奶奶就会激动地嗓子里发出咔咔声。

秦苜就会把这首歌多循环两遍给她。

下午的时候,樊奶奶说想吃糖,秦苜翻出她放糖的那个布口袋,取了一颗剥掉壳,用水泡了泡让表面更水润好入口,之后小心翼翼喂到她嘴里。

因为口腔内部到处都是破洞创口,糖果进到嘴里势必会疼,但她还是执拗地一点点将糖果含化,秦苜不知道她需要忍多大的痛苦,才能将那丝微小的甜意混着血一起吞下去,但他看到樊奶奶脸上是笑着。

吃完糖过后,樊奶奶动了动手指将秦苜叫到跟前,之后眼神一直盯着床边,秦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了那个装糖果的布口袋。

他拿起布口袋,这是樊奶奶自己缝的,她年轻时绣工很好,会做些刺绣补贴家用,秦苜见过这个布口袋无数次,每一次看到口袋瘪了,他就会记得往里面填些新糖果。

今天袋子的触感却好像不太一样,有一块硬纸一样的东西垫在夹层里,秦苜把袋口的抽绳整个拉开,倒出剩余的糖果,发现了口袋底下有个拉链,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了一个绿本。

……是一张存折。

秦苜翻开一看,里面存了五万八千块,最后一笔钱存放的时间是半年前,五万八千块,前后整整攒了九年。

秦苜的喉咙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死死箍紧,让他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看向床上的人,对方眉眼的笑意更加明显,神情无比轻松安详,好像是一件事干了很多年,如今终于成功了的样子。

秦苜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死死咬着嘴唇,才能不哭出来的样子有多滑稽。

秦苜自认是一个不习惯将爱意付诸于口头的人,到现在他意识到,其实樊奶奶比他更甚。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就是这样,他们的爱意就像是一场大雪,没有像雨来临前那样会电闪雷鸣的预告,它的过程也不会像雨一样伴随着淅淅沥沥或哗啦哗啦的响声。

爱意无声地酝酿、降落,当第一片雪花坠落眉心,后知后觉终于感知到这一点时,抬头望去,整个天空都已经是雪的颜色,铺天盖地的倾倒而下。

青苜手里捏着存折,慢慢靠到她床头,膝盖触跪了下去,他拉过奶奶搭在背角的手,将额头抵在上面,冰凉的触感让秦苜的每一寸神经都为之恐惧。

樊奶奶感觉到了他的触碰,很轻的转手用手指摸了摸她的脸,秦苜的眼泪夺眶而出,流到了奶奶的手指上,她慢慢摸索到秦苜眼眶附近,轻柔地替他拭去泪水。

短短几个小时,樊奶奶体温流失的速度让人心惊,秦苜一刻也不敢离床,晚饭都忘记了吃。

晚上九点多,秦苜听到奶奶叫林弦景的名字,还有一个小时二中就要下自习,秦苜给林弦景发去了消息

qm:奶奶刚叫你,放学后来见她最后一面吧。

十点半林弦景人刚走出校门,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按开,弹出的第一条就是秦苜的消息,明显仅仅在原地愣了两秒,攥紧手机疯狂往家里跑。

秦苜给她的手电筒,她也没来得及拿出来,跑进巷子里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害怕,一心只想着早点回去。

校运会的接力赛她可能都没有跑这么快过,抛出巷子,过了马路,从坡底往上跑时,林弦景耳朵轰鸣,心脏要从胸腔跳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回家,直接背着书包,进了樊奶奶家,屋里的死寂让她心凉了半截,一路上那点微弱的奢望和侥幸顷刻崩塌。

进卧室后她将书包放在墙角的地上,走到樊奶奶床边拉着她的手,被凉了一大跳,瞬间就红了眼眶。

樊奶奶呼吸已经很急促,看到林弦景来,她用尽力气从枕头底下抽出了一只小布包递到林弦景手里。

布包里面是一个圆环状的东西,垫在手里有不少分量,林弦景猜到那是一枚手镯。

“静......静......”

樊奶奶声音微弱,林弦景凑到她脸边才能听清:“我的......嫁妆,如果......以后......拉苜苜一把。”

林弦景握紧她的手,流泪连连点头。

趁两人说话的功夫,秦苜出去了一趟,把林弦景的书包挂好。

回来后,房间里彻底陷入死寂。

秦苜席地而坐,趴在樊奶奶床头一动不动,中途林弦景回了趟家,告诉老林樊奶奶可能撑不过今晚的消息,之后脱下校服又回来在一旁陪着。

凌晨一点钟,樊奶奶的脸开始变紫,眼角溢出了一滴泪,秦苜感到握自己手的力度在慢慢变松,秦苜连忙弯腰去看她,樊奶奶似乎是想说点什么,秦苜侧着耳朵认真去听。

在最后的弥留时刻,樊奶奶的话竟然变连贯起来,虽然声音很小,但秦苜还是一字不落地听清楚。

“苜啊,奶奶会保佑你的。”樊奶奶道。

她走的时候天色还是黑漆漆一片,秦苜手脚麻木地盯着在那方小小的床,一时不知所措。

人死后要怎么办来着?

他聪明了十几年的大脑像被摁了清除键一样,连最简单地指令都执行不了。

林弦景在一旁小声的啜泣,林有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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