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弦景全身的血液像被顷刻冻住,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她想握紧拳头,尝试了好几次,手掌中心好像凭空多了一块棉花,怎么也握不实。
短短几步路,林弦景走得异常艰难,鞋底踩过泥泞的水坑,却不敢再靠近。
她僵在原地,听到那个人极尽克制的喘息声,背对着她的背影清瘦干薄,后背的白色短袖被泥水染透,湿淋淋贴在脊骨上,一节一节的,像连绵起伏的小山丘。
下半身穿着校服裤子,宽松的蓝色布料,侧边有白条纹,和林弦景前几天去麦城二中办手续时领到的一模一样,裤脚有点短,清瘦的脚裸露出大半。
鞋子还是几年前的老款式,鞋底磨损过度,肉眼可见地变薄了,鞋面被泥水沾染了大半,能看出来纯白的底色,应该是被主人费心清洗过。
林弦景像是在梦里,她下意识把这一切当做一场梦,梦里的她大着胆子,跨过面前的水坑,绕到另一边蹲下来,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眼睛紧紧闭着,但睫毛还在动,额头上满是汗珠,沿着太阳穴一直到下颌,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嘴角一团乌青,牙关还在打颤,细听能听到牙齿咯咯的轻撞声,下唇中间的小黑痣依旧很显眼。
确定是秦苜,梦醒了。
秦苜应该很疼,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大概又冷又重,北方的四月份,远远还没到暖和起来的程度。
林弦景本以为看到狼狈、难堪的秦苜,自己会开心,会觉得解气,至少不是现在这样,心里闷闷地难受。
风水轮流转,上辈子被咬到流血的是她,虎口的牙印到死都没消,跟着她一起被烧成了灰,上辈子被锁起来的也是她,偌大的卧室里,除了秦苜和她的呼吸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弦景的一颗心像泡在柠檬水罐子里,酸到开始幻痛。
“看够了吗?”
地上的人突然睁开眼。
面前这张面孔很陌生,秦苜混沌的大脑模模糊糊给出了第一直觉。
南郊这片跟老鼠洞一样的巷子,对外人来说和迷宫没什么区别,但秦苜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走过上万次。
去年暑假秦苜找了份送水工的兼职,这片大部分巷口太窄,路面还坑坑洼洼,送水车进不来,需要人力把那些灌满的桶装饮用水送到每一户手里,当场核算水票,所以秦苜对这片巷子里的住户多多少少都有点印象。
……
秦苜提醒完好一会儿,女孩都没有反应,直愣愣盯着他,一双还算漂亮的眼睛瞪得老大,里头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眉头也紧跟着皱起,越皱越紧。
虽然窥探的目光过于直白,似乎没有恶意,秦苜浑身的剧痛折磨得无暇他顾,动了动刚被砸了好几下的手臂,麻劲过去,开始一抽一抽地疼,好在骨头应该没事。
他撑着手臂往起来爬,一用力,后背像被刀刮去了皮一样,直起来都困难。
秦苜再耐疼,这会也被逼出一身冷汗。
脑袋也很重,眼皮迫切地想闭合,时间已经不早了,尤其是在巷子里,天色暗得格外早,他答应了奶奶今天回会赶回去,但现在,秦苜余光看到自己浸满污血和泥水的衣服,心里有些畏惧。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脑子里一遍遍想该怎么糊弄过她老人家。
女孩依然维持着弯腰观察的动作,表情逐渐夸张,秦苜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竟然品出来一点窃喜的味道。
“前头干嘛呢?”巷子入口方向传来一道刺眼的白光,一颠一颠朝他们靠近。
“占路中间赶着投胎啊!光线这么暗,撞了算谁的?赶紧起来!”
来人是个中年大叔,开着辆老头乐,车头灯坏了一个,车身被石子路碍得摇摇摆摆,一边车窗摇到底,里面探出来半颗脑袋,大叔人凶嗓门大,心眼倒不坏。
林弦景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到,她和秦苜现在的姿势,实在很像肇事者和受害者。
“叔你先过。”
林弦景说着先往墙边退,贴着墙根站好,回头一看,对方还在原地挣扎起身。
林弦景看向他,他也在看林弦景,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林弦景听到了他的声音,很小一声,林弦景不确定他说了什么。
秦苜支撑身体的手臂再次脱力,整个人倒回地上,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满是伤痕的手臂,把哀求的声音放得更低。
“能不能…帮我一把。”
沙哑的嗓音落在狭窄的巷道里,林弦景人本来还懵着,听清的瞬间,整个人都毛骨悚然。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像一道指示铃,轻轻一响,带动与此相关的记忆程序运转。
声音与五官不同,男生的变声期一般会在十八岁结束,此后若没有意外,声音便会稳定地持续下去。
前世的秦苜,也有着这样的嗓音,但从未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软话。
林弦景看着那双因为难堪,而频频被浓睫掩饰的双目,她还记得前世因为什么,她有问过秦苜来槐北上大学之前的住址,秦苜当时说“一个小县城”,林弦景那时候迫切想要和他缓和关系,追问关于那个县城的事,秦苜总是要怔一会,然后语气随意地告诉她“就那样”。
思及此,林弦景恍然意识到,她或许对秦苜的了解,其实很浅薄。
老头乐车前的独眼灯打在林弦景刚靠过的那面墙上,光束伸展的路径里,有数不清的灰尘粒子浮动闪烁,像故障电视机的雪花屏那样。
秦苜在故障的另一头,林弦景穿过光束,认真去看现在的更为年轻的秦苜。
她靠近后揽起秦苜的胳膊,好让他借力起身。
两人顺利挪到墙根处,大叔啪一声摇上车窗,嘴里还在咕咕囔囔念叨什么,林弦景没听清,她的注意力全都在身边的人身上。
年轻的秦苜依然穿着旧衣服,身上一堆伤,袖口有血迹,衣襟处湿淋淋地淌水,脊背靠着墙,脖颈很长,头垂下的时候会弯出好看的弧度,圆形衣领下暴露出来的锁骨异常明显,像穿过皮肉的两截枯瘦的干枝,因为要忍疼,牙关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清晰流畅,不说话,好像身边没林弦景这个人,只维持重重的喘息。
有好几次,秦苜看到他脖颈微弱的动作,像是要转头同她说话的意思,但尝试几次,还是选择不开口。
他张开腿席地而坐,撩起上衣外套的内衬,将脸上擦干净了些。
老头车继续咕咚咕咚开过,等到只剩个车屁股的时候,窄巷里才重新安静下来,天色更深了一点,林弦景和他并排坐下,傍晚一阵一阵的风不知从巷子的哪个方向漏进来,把身边不属于她的呼吸声变得卡顿杂乱,血腥味被风毫无阻拦地扑到她鼻子里时,林弦景突然想到,秦苜的心脏不太好。
林弦景嘴比脑子还快:“你…怎么样?心脏没事吧,需要立刻去医院吗?”
秦苜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林弦景问完又后悔了,显得她很着急似的,她只是日行一善,倒也没多关心他的身体。
混蛋秦苜,重活一回,还要来烦她。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秦苜直了直腰,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只手机,看了一眼,后脑抵着墙,接通后举着手机贴在右耳。
距离太近,电话对面又是个大嗓门,两人在聊什么,林弦景听得一清二楚。
“人呢大哥,你奶奶急疯了,电话都打到我这了,赶紧给回一个。”
“嗯。”
“就嗯?不对呀你这声音咋这么怪,没出啥事吧?”
“没。”
“屁!”
林弦景刚才还苦大仇深,这会差点笑出声,又怕暴露自己在偷听,一时憋得辛苦,这俩人打电话是按字收费吗?
下一秒秦苜用实际行动辟谣:“福里巷子西口,我在那。”
“我就知道,得,奴才遵旨。”
十分钟后,和刚才老头乐相同的方向的路上又来了辆电动车,车上下来个寸头男生,也不知刚经历了什么,裤腿大片湿痕,脚上的拖鞋竖着卡在脚踝处。
他长腿一抬从车上跨下来,单脚蹦到墙边,先把自己的拖鞋归位,然后上下打量了秦苜一眼,随即露出一副极其夸张的表情,跟苦瓜成精似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那帮孙子,太不讲武德了吧,这回来了十几个人?”
秦苜淡淡道:“三个。”
“哄谁呢,就他们那点水平,三个加强加厚版都不可能把你搞成这球样。”
“庄以恒,借我件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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