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自己的身份真是适应好良好。”
她拍了拍时叙白的手,不咸不淡接了句:“挺好。再接再厉。”
不远处的山道上,开山官吏刚穿过红柳林,循河岸而行。
烛瑶理理自己的衣摆,将玉佩转正了,俯身要去刮一把泥往自己身上糊。
腕却被握住,剑修的声音一道在识海里响起,约莫是怕被那些人听见声音。
“你这是准备扮流民呢?”
他嗓音带笑,羽毛似地挠着她:“大人,时代变了。当今圣上厌烦流民,现在的文武百官早没谁会再生出援手——”
烛瑶的耳根先烫起来,然后是脖子,整张脸像被火撩过。
“不许往我脑子里钻!”
她捂着耳朵,几乎是跳起来说:“你以为我为什么几乎不和你识海传音啊?好痒。而且特别难受。”
睑下红红的,声也带点鼻音。像撒娇,也像受了委屈似的。
像雪地里溅落的一点火星。
时叙白喉咙发紧。
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脸,指节收紧,五指嵌入她两颊的软肉。烛瑶别过脸去躲。
他就亲到了她的下颌。
唇磕在骨头上的触感钝而真实。
同一时,颊侧一阵疾风掠过。发辫被吹起的刹那,冰冷的龙尾也缠上他的脖。尾鳞片片张开,锐刀似地抵在他喉侧的血管。
少女笑意尽失,抿紧唇望他,看死人似的。
但他的唇上,还残留着从她耳尖漫过来的红,像含着一小块烧红的炭。
时叙白怔了下,才如梦初醒,忙松开手低声说:“我是想说,别出声。万一叫那些人听见了怎么办——”
他手指下意识放在唇瓣,舔了一下,好像还能碰到她似的。
烛瑶挑一下眉,也不晓得信没信,向那群人一扬下颌说:“行啊。你去解决,解决不了我就解决你。”
时叙白低低应一声,说好。
脑海里想起从前有好多回,妻子双.修时被他折腾得受不了了,都会露出方才的表情。哭着、哼唧唧的,或者是睡着的。
……要命了。
时叙白想没什么大不了的,转了身往那群人走。
那只欲.仙蛊却不受控制地在他血管里跳了下,只一瞬,又沉默下去。
枝桠才一拨开,步履声未近。
随行的侍从已经手按剑柄,分外警觉地收拢阵型,护好正中的贵人。
被他们拥趸的两位青袍官吏也同时望来,日光从头顶一晃,只衬得左侧那人衣袍柔软细腻,流转暗光,竟是将上好的越罗伪制成官袍。
烛瑶终于确认,这人正是当今太子的表兄江择玉。
旁边那人,是都水监崔侑,属工部。每每开山时,都会派他带人勘测。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手里的舆图,抬头一睨层掩的枝桠,立刻有了主意。
“江大人。”
时叙白提着裙子从树丛后走出来,微笑向他点头,又往旁边那正儿八经穿官袍的官吏一道行礼说:“崔大人——果然是二位。前年家父解盐有功,”
他顿了一下。
河边层叠的红柳中龙尾一晃,烛瑶趁他们不备,直接卷走了崔侑手里的舆图。垂睫时,对上剑修无奈的目光。
她晃晃手里的舆图,笑眯眯冲他做口型:“解决。”
头顶枝叶簌簌,崔侑正要回头。
时叙白赶紧上前,故作激动地握住崔侑:“——前年家父解盐有功,我随父进京,在廊下宴见过二位大人。”
侍卫们立刻拔刀,寒光对准他。
时叙白笑意不减。
崔侑却痛得脸色都变了。
他一把将手抽出来,在身侧小幅度甩,却还能摆着笑意说:
“某虽不才,府上教习师傅却曾耳提面命:‘陌路相逢,执手为礼者,非亲即盗。’敢问阁下,这一面之缘,到底称不称得上‘亲’?”
暗戳戳在警告他,若非廊下宴见过,你这行径与盗贼无异、要被拿下了。
但到底痛得顾不上自己手里有没有拿那份舆图。
“大人恕罪。”
时叙白诚惶诚恐说:“我一时情急……”
烛瑶挑了挑眉,身形一蜷,就坐到絮絮头顶茂盛的枝叶里,既能守着他不真被砍了,又能打量那份舆图。
她看见絮絮跺了跺脚,一副急慌神的模样说:
“二位大人兴许不晓得,云山的河被盐商叫作‘鬼河’,咸水河、且河底有洞连着地下。我们时常说‘宁绕十里干坡,也不肯趟一里潮沟’,就是这意思,每年都有商户运货时不留神在鬼河丧了命。”
演得真像回事。
烛瑶差点就笑出声,低头展开舆图,眉头却猛然拧起。
舆图绘的是从曲涧山开始,包含云山在内,整条向北绵延的山脉。标识详细,计里画方。上面有些地方还用红色标注,画了旗帜。
只是明显有些年代了,卷边泛黄。
这幅舆图……
烛瑶曾在曲涧山灭亡后,带着它走过千里地,回到凌家祖籍所在。带着大弟子仅剩的几件遗物,在祖坟里,为他立了个衣冠冢。
这份舆图本来该在地底陪着他,算作对过去辉煌岁月的哀悼。
可现在——挖坟……挖坟!
人族千百年中,什么时候这不是对死者的一种大亵渎?她当年真该把神宗的脑袋也卸下来,摁到地底去。
烛瑶握紧拳,牙死死咬紧,想起那个大弟子。
她收的第一个徒弟。
从战场捡回来的那个。花了最多心思教的那个。死得……最惨的那个。
他们家可是满门清贵,世代忠烈啊。
“阁下也兴许不晓得,这舆图乃是神宗时期、工部尚书所绘,后几经修改完善,绝不可能存在未发现的鬼河。”
崔侑手背到身后,胸有成竹笑说:“此前,某亲自勘测过,云山的河并未有卤腥味,也难以炼出盐晶。”
烛瑶从树桠跃下,藏身到林后。
龙尾悄悄送回那份舆图。
“云山的鬼河就是只有当地人才晓得。”
时叙白立时展眉笑,指指他身侧说:“我瞧大人的舆图就在身边,不如让我稍为大人排忧解难?也免得误伤贵体。”
崔侑终于沉脸:“不必——”
“舆图给他。”
江择玉抬手打断:“先不说太子殿下最欣赏盐商、热衷结交,单是害了太子殿下的大事这一则,你我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崔侑一哑。
咬咬牙,半晌才不情愿地展开那张舆图……
烛瑶就在这时走出来:
“这舆图上,为何会有红标?我记得,凌尚书生前绘图一向讲求精准还原,绝无可能留这种印记。”
“一群饭桶!”
江择玉终于怒而回首说:“两个人了!我看你们得等我脑袋掉下来,才得发现的了吧?”
烛瑶也揣着股火。
听他讲话,就哼一声要呛:你掉一个试试啊。
“大人息怒。”
时叙白一把捂住她的嘴,将人摁到怀里说:“夫君他性情直率、不拘小节,叫二位见笑了。”
‘这可是太子表兄。太子!’
他眼神,明明白白透出这个意思:你想死吗?
烛瑶顿一下,别过脸,强行将话咽回去。
她望着那张图,想起从前曲涧山很大,她的徒弟为了方便她管理,绘了这张舆图。
她有那么那么多的弟子,凌川行起了个头,大家都一窝蜂地说“你绘正北”“诶呀,那我绘正南”,恨不得每一株植物都给她记上。
直到现在,她那日叫草木妖拔草,找的地点也还是他们那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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