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是专为伤患开辟出来的一方院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门口那株上了年纪的老梅树布满沧桑皱纹,饱经风霜,可惜今夜一番兵荒马乱,遭了池鱼之殃,满地残花败叶,零落成泥。
一只腹部亮着暗芒的小飞虫嗡嗡盘旋,向小木屋冲去,半空被弹了回来,像是撞到一面透明墙壁。
刹那之间,一道剑光如闪电,当空劈下,夜色亮如白昼。
苏稚水被这阵过于凛冽的剑光刺得眯了下眼,那只倒霉的小飞虫已经裂为两半,坠地而死。
与此同时,四周景物起了道透明涟漪,夜色由上而下裂开一条缝隙,缓缓打开到可容纳一人进入的宽度。
这剑阵名为“万剑流光”,听着风流高雅,威力却不容小觑,若敢硬闯,万千剑光便会如一场流星雨,千刀万剐。
苏稚水谨慎地穿过剑阵,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狼籍。
一散发青年坐在床上,披了件奢贵的紫袍,捂着血呼刺啦的脖子,两眼发直,惊魂未定。
门乍然被推开,宋玉书吓了个激灵,看清来人才松了口气。
打头劲装绑袖背着剑的少年一进屋便径自走向窗边,冷酷地往窗台上一靠,闭目养神。
跟在后面的少女背着药箱,不急不慢,还有闲心四下打量,仿佛第一眼心疼的是这满目疮痍的屋子,而非屋中血流披面的伤患。
总之,没一人飞奔过来对他嘘寒问暖!!
“我说你们俩——”宋玉书痛心疾首地哀嚎:“能不能有点紧张感啊?我血都快流干了!”
他喉咙被割伤,嗓音沙哑,像一只破了个洞呲呲漏气的皮球。
“宋公子,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苏稚水快步上前:“对不住对不住,姬公子刚刚跟我说,你只是受了些小伤。”
宋玉书慢慢扭过脸:“小……伤?”
姬清寒倚着窗畔:“你能说话,还能坐起。”
宋玉书抓狂:“那什么才算重伤?”
“濒死。”
“……”
宋玉书有气无力:“所以昨天晚上……”
苏稚水同情地点头:“姬公子直接把你扔地上了。”
宋玉书瞳孔震颤:“……”没记错的话,他那会左手脱臼、右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还中了毒差点窒息而亡。
这叫小伤?!
当然,打死他也想不到,这伤在苏稚水眼里,也不过毛毛雨。
这公子哥确如传闻所言,贪生怕死,稍微伤了点筋动了点骨,便大呼小叫如丧考妣,全无一族之主的稳重。
因此,她无法理解尊主为何非要干掉此人。
还非得是人头装在匣子里呈到面前,亲眼看见此人尸首分离才肯罢休。
宋玉书若死于非命,早有不臣之心的宋氏便能顺水推舟,自旁支中选出一位文武兼备的人才,继任家主之位,反而对堕月山不利。相反若是留着这绣花枕头,宋氏子弟不甘臣服,总有一日会祸起萧墙,届时兵不血刃,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他活着,明显比死了更有价值。
不过,这又与她何干。
她只是听命行事。
苏稚水低眉敛目,尽心尽职地处理伤口。
宋玉书是个话痨,刚历经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生死劫,恨不得满世界找人倾诉,奈何左边一个全神贯注穿针引线,右边一个沉默寡言生人勿进,谁都不搭理他。
他忍了忍,忍无可忍,转头冲苏稚水唠嗑:“苏姑娘,你想不想知道刚刚有多凶险?”
苏稚水:“不想哦。”
“……对吧!”宋玉书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这么凶险曲折的经历,你一定很感兴趣!”
苏稚水:“……”
“我跟你说,那刺客特别狡猾,先使了招声东击西,用傀儡术引姬道友去往别处,然后又不知用了何种法术,悄悄绕过剑阵,进来杀我。当然,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雕虫小技还是没骗过姬道友的眼睛,他一来,那刺客就夹着尾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逃走了,哈哈哈——诶诶,苏姑娘你轻点,疼死我了!”
“宋公子你说话别太用力,小心脖子上刚敷了药的伤口崩裂。”苏稚水和颜悦色。
宋玉书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过了半晌,他又开始没话找话:“诶,苏姑娘,你年纪轻轻,医术一点都不逊于我府上那些老头,你师父名讳为何?”
苏稚水后悔自己先前为何不先把他舌头割掉,永绝后患,皮笑肉不笑道:“籍籍无名一散修,人称鹤老。”
“鹤老?”他思索道:“虽然未有耳闻,不过名师出高徒,能教出苏姑娘这般的杏林圣手,想必也是个隐世高人。”
还挺会恭维。
“只是会点基础医术罢了,比不得药王谷的前辈,更不敢称高人。”
“谦虚了,谦虚了。”宋玉书连声道:“可惜前辈已驾鹤仙逝,不介意的话,待我腿脚利索了,能否去他老人家坟前祭拜?”
苏稚水笑道:“宋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师父他老人家生前闲云野鹤,百年之后特意嘱咐我将尸骨焚为灰烬,倾洒于天地间,所以没有坟墓,也没有石碑。”
“你师父何年仙逝?”另一道声音从窗边传来,姬清寒侧目而视,几丝疏淡的星光泼洒在眉眼间,两点漆目如天外寒星,明亮却遥远。
苏稚水取药的手在半空微微一滞。
昨夜以医馆学徒的身份同他初遇,正值内忧外患之际,内有宋玉书重伤昏迷,外有暗敌窥伺在侧,姬清寒彻夜守在门口,一心二用,只草草问了几句家世姓名。她一一应答,滴水不漏,此地暗桩又埋了四载有余,里里外外都融入了宁静平凡的小镇生活,粗看毫无破绽,是以没有深究。
而今宋玉书歪打正着提起这桩往事,再联想今夜猝然现身的刺客,就像一枚导火索,引燃了一连串猜忌。
她资历尚轻,又无显赫家世,坐拥偌大医馆实属可疑,故而把自己编造成一名继承师父衣钵的小学徒。
当然,这位师父并非虚构,尸骨被埋于后院药圃作了肥料。
苏稚水忖度道:“两年前。”
“这么说,你一个人隐居了两年?”
“没错。”
“两年中,从没遇到过劫匪么?”
苏稚水愣了愣,幸好早作准备,不疾不徐道:“谈不上隐居,我平日经常去村中行医,大家认得我,也会多给予一点照顾,另外,师父生前教过我法术,我多少有些自保之力,无惧寻常劫匪。至于哪天倒大霉遇到了杀人夺宝的邪修——”她耸了耸肩,一片豁达:“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姬清寒神色不变,眼底却是一片尖锐:“所以,昨夜我们二人前来寻医,你毫无疑虑,也是因为有恃无恐?”
月黑风高,鬼火狐鸣,她被敲门声惊醒,屋外两人一个遍体鳞伤,一个手持寒剑,浑身弥漫着酷烈的杀机,血气冲天。
任谁见到这场面,都会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有胆子开门放人进屋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所以,他绕来绕去,就是想问这个?
苏稚水将手里染血的纱布往托盘里一放,直了直脊梁,义正词严:“姬公子,你这话大错特错。”
一直以余光冷睨着她的姬清寒终于掀起眼帘:“何出此言?”
“救死扶伤,乃医者使命。昨晚宋公子浑身浴血地躺在那儿,我还畏畏缩缩、问东问西,若是迫在眉睫的致命伤,岂不浪费了最关键的救治时间?而且——”她微微一笑:“这穷乡僻壤,应该没有这么好看的劫匪。”
少年眸子闪了闪,别过脸望向窗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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